第502章 陳年舊事 指落新跡
天穹如墨,星鬥垂光。
裘圖隨馬鈺緩步徐行,自重陽宮後幽徑拾級而上,終至終南山絕頂。
夜風拂過山巔,帶起馬鈺寬大道袍,更顯其身形清臒。
但見馬鈺手持拂塵,遙望山下燈火通明的重陽宮,喟然長歎道:“鎮北台一事,丘師弟已詳述於貧道。”
“幸得裘幫主出身佛門,懷慈悲渡世之心,有意感化那魔頭。”
“若非如此……”他微微搖頭,麵現感慨,“換作旁人,李道友怕已血濺五步,難逃一死。”
“想來江湖同道,多有腹誹我全真迂腐不堪者。”
裘圖與馬鈺並肩而立,右手背負於後,左手指間烏木佛珠輕轉,腹語平和,聲如沉鐘道:“阿彌陀佛。”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報,終無了時。”
“全真教融彙三教,秉承菩提心腸,行渡化之道,乃正途也。”
說著,話鋒微頓,覆麵黑緞轉向馬鈺,語帶深意,“若他日裘某亦被嗔念所迷,不分青紅皂白,造下無邊殺業……”
“想必諸位道長亦不會立起殺心,而是會如渡李莫愁一般,規勸裘某迷途知返。”
馬鈺聞言,老臉微赧,連連擺手,語氣滿是愧色,“裘幫主此言……折煞貧道了。”
“愧不敢當,實是慚愧呐。”
他引裘圖至一方巨大山石前,以拂塵柄敲擊石麵,“究其緣由,幫主且撫此石背麵,其上刻有字跡。”
裘圖依言上前,瑩白手指緩緩撫上粗糲石麵,指腹仔細摩挲著凹陷刻痕——
子房誌亡秦,曾進橋下履。
佐漢開鴻舉,屹然天一柱。
要伴赤鬆遊,功成拂衣去。
異人與異書,造物不輕付。
重陽起全真,高視乃闊步。
矯矯英雄姿,乘時或割據。
妄跡複知非,收心活死墓。
人傳入道初,二仙此相遇。
於今終南下,殿閣淩煙霧。
指下走完最後一筆,裘圖頷首讚道:“文采斐然,這指上功夫也算了得。”
“了得?”馬鈺略感意外,隨即輕咳兩聲,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敬仰,溫言道:“豈止是了得啊,說來亦是武林奇談。”
“此字確是以指力刻成。”
“更奇者,此詩乃兩人共書,皆是當世了不起的人物。”
他稍頓,語氣愈發鄭重,“書寫前八句之人,身世尤為奇特,文武全才,風姿超逸絕倫。”
“雖非神仙中人,亦是百年難遇的驚世人傑。”
聞言,裘圖心中了然,腹語低沉道:“莫非……便是丘道長一路所言,那古墓派創派祖師,林朝英前輩?”
“正是林前輩。”馬鈺頷首,目光投向深邃夜空,“先師少年時,先習文韜,後練武略。”
“隻因憤恨金兵侵我國土,屠戮我大宋子民,遂高舉義旗,率眾與金兵浴血鏖戰。”
他聲音漸低,帶著沉重,“奈何金兵勢大,先師孤軍奮戰,屢遭敗績,麾下忠勇將士傷亡殆儘……”
“最終心灰意冷,憤而遁入玄門。”
說罷,馬鈺轉回目光,望向裘圖,眼中流露出由衷欽佩,“說來,先師與裘幫主早年際遇頗有幾分相似,皆為愛國誌士。”
“然先師功業……遠不及幫主於國於民之萬一。”
裘圖手中佛珠撚動不停,腹語謙遜依舊道:“掌教真人過譽。”
“裘某所為,不過時勢使然,兼有幾分運道。”
“更賴大宋軍民萬眾一心,方得些許微功,豈敢與重陽真人開宗立派、澤被後世的千秋功業相比?”
但見馬鈺苦澀一笑,搖頭道:“那時節,先師自稱活死人,接連數載,便幽居於此山深處一座前朝古墓之中。”
“其意便是:生逢亂世,目睹神州陸沉,雖生猶死。”
“恥與金賊同居青天,所謂不共戴天,便是如此。”
裘圖默然片刻,佛珠在指間發出輕微碰撞聲,腹語驀然沉重,“那時節,愛國誌士輩出,豪情不輸今朝。”
“鐵掌幫亦是天下抗金義士共舉義旗所建,多少熱血男兒,前赴後繼,將一腔赤誠拋灑疆場……”
他語鋒一轉,透出深深無奈與悲憤,“隻可惜,朝廷昏聵,君昏臣佞。”
“前方將士死戰,後方朝廷卻先行屈膝!”
“寒了天下義士滿腔熱血,更喪儘萬千英豪心氣!”
“甚至……甚而助紂為虐,為金國鷹犬,調轉刀鋒圍剿我大宋義軍……”
但聽得腹語低沉下去,帶著痛惜,“否則,當年二叔公亦不至悲憤成魔,最終隨一燈大師遁入空門……哎……”
馬鈺聞言,麵色肅然,持拂塵之手微微一緊,沉聲道:“原來……鐵掌幫當年竟有如此隱衷!”
“我等囿於門戶之見,當年竟未能深察此等大義關節,當真是愚昧不及!”
“竟讓忠烈蒙冤,英雄受屈,貧道代先師及全真上下,在此告罪了。”
說罷,馬鈺對著裘圖,鄭重地稽首一禮。
裘圖趕忙伸手扶起馬鈺,腹語颯然道:“馬真人不必如此,過往如煙,便讓他去吧。”
馬鈺直起身正欲再言,目光忽被裘圖動作吸引。
隻見裘圖沉吟片刻,複又上前一步,麵對那方記錄著先輩遺跡的大石。
山風似有所感,忽地一滯。
一股無形熱浪卻自那九尺雄軀沛然蕩開,瞬間將山巔刺骨寒氣逼退數尺。
白發無風自動,根根映著星漢清輝。
未等馬鈺從這驟變的氣場中回神,裘圖倏然抬臂!
並指如戟,瑩白指尖在星月下流轉著玉質般的光澤,凝練渾厚的內息蘊而不發,引得周遭空氣微微扭曲。
指落!
“嗤——嗤嗤嗤——!”
清越鑿石之聲驟然劃破山頂寂靜。
其聲不大,卻在這萬籟俱寂的絕頂之上,格外清晰。
堅硬逾鐵的山石在裘圖指下竟如酥軟泥坯,石屑簌簌紛飛,在月華下濺點銀芒。
其動作舉重若輕,行雲流水,不見絲毫滯澀。
指走龍蛇間,新的詩句已躍然石上,字字入石三分,筆劃剛勁峻拔如鐵畫銀鉤。
一股閱儘滄桑的沉鬱之氣中,絲絲霸絕孤我之意引而不發。
鐵掌結忠義,孰知國已降。
朝刀戕同袍,衲衣掩骨涼。
千仞負謗去,蒲團銷業障。
瞽目觀無相,啞耳納梵幢。
三載禪關破,重擎鐵掌罡。
一箭墜天狼,萬騎退寒江。
金輪懾業火,慈恩渡苦航。
終南石上月,猶照舊時霜。
最後一筆收勢,熱浪內斂,風聲複起。
石上新刻字跡在星月光華下森然生輝,透著一股洗儘鉛華的厚重威勢,與飄逸靈動的舊字遙遙相對。
那字痕深處,更是融彙百家武學意蘊,儘斂於石骨之中。
馬鈺早已看得心神劇震,詩中蘊含悲憤、隱忍與後來的重振雄風、力挽狂瀾之意,如驚濤般衝擊著他的心神。
當然,最直觀且驚世駭俗的莫過於裘圖表現的指力......
但見馬鈺目光複雜難明,既有對詩中所述朝廷背棄的痛心,更有對眼前人浴火重生的深深敬意。
最終化作一聲悠長喟歎,脫口讚道:
“好指力!好詩才!裘幫主此詩,道儘鐵掌滄桑,更顯俠骨丹心!”
“這猶照舊時霜一句……”
“唉!”
山風掠過,拂動二人衣袂,卷起幾縷未散石塵。
絕頂之上,新刻字跡與陳年遺痕在星月光華下默然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