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峰回路轉 姻緣席定
月暈朦朧,環抱冰輪;星芒點點,綴染墨空。
裘府——鐵掌幫襄陽總舵——此刻張燈結彩,宛若白晝。
赤綢高懸門楣,隨風獵獵招展。
琉璃宮燈、羊角風燈不下百盞,遍掛簷廊,映得庭院亮如白晝。
笙簫管笛齊鳴,鑼鼓喧天動地,聲浪直透雲霄。
宴席羅列,人頭攢動。
江湖豪客粗獷笑聲、官宦士紳矜持寒暄、富商巨賈圓滑恭維,於此間交織,共襯裘圖無儔地位。
人人臉上堆砌著或真心欽服、或刻意逢迎的笑容。
大堂深處,裘圖一身鎏金玄袍,端坐主位。
他本欲請衛母上座,衛母卻含笑婉拒,言道不通國事,與諸公無話,偏要與郭芙、陸無雙、大小武、程英等年輕一輩同坐旁桌。
但見跛腳長老魯有腳端著酒杯,滿麵紅光地擠到裘圖席前,躬身笑道:“裘幫主力鎮金輪,揚我國威,老叫化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杯酒,敬您!”
他仰脖一飲而儘,喉結滾動,儘顯豪氣。
裘圖覆麵黑緞微側,腹語溫潤回應道:“魯長老客氣。”
他亦舉杯相敬,雖以茶代酒,姿態從容。
待二人飲畢。
隻見郭靖大手按在案上,目光如炬,沉聲道:“裘兄弟!”
“多虧你當年太白峰一戰,襄陽才得三年喘息之機。”
“如今三年之期數月將滿,蒙古再犯怕是轉瞬即至,不知兄弟心中可有禦敵方略?”
裘圖微微搖頭,腹語低沉道:“裘某對戰事一竅不通,唯能儘力糾合江湖同道,助守襄陽。”
“守城大計,終究要仰仗王將軍運籌帷幄,郭大俠與諸位英雄戮力同心。”
但見黃蓉眼波流轉,目光掃過旁桌低頭侍奉衛母的郭芙,又落回裘圖麵上,嘴角噙著一絲看似隨意淺笑,話鋒卻轉得犀利。
“這兩年,芙兒音訊全無,我與靖哥哥隻當……”
“唉,冇曾想竟是隨裘兄弟一同潛修。”
“不知……你二人如今,是何情狀?”
郭靖聞言,亦側身凝視裘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周身氣度沉凝。
但見裘圖身形端坐不動,腹語平穩答道:“兩年前,芙妹尋至我處,懇請指點武學。”
“裘某觀其天資穎悟,心性質直,確有可造之材,便從旁略加引導。”
“恰逢其時,裘某正要趕往一處所在。”
黃蓉眉頭一挑道:“可是裘兄弟一直尋找的那菩斯曲蛇所在之地?”
“不錯。”裘圖微微頷首,“黃幫主當知,裘某雖於佛法中自悟武道,內外兼修,然功力精進終需水磨工夫。”
“但國難當頭,時不我待。”
“為速成禦敵之力,裘某不惜動用秘法,折損壽元換取實力。”
“那蛇毒雖劇,卻恰能以毒找補,補全些許折損壽元……”
說著裘圖抬手輕撫肩頭如霜白發,“這一頭白發,便是毒素所致。”
眾人聞此秘辛,皆麵露恍然,望向裘圖目光更添幾分複雜與敬畏。
但聽裘圖續道:“說來也是機緣巧合,我與芙妹在那惡水深山中尋得一處前輩坐化洞府,承其遺澤。”
“芙妹性情竟與那位前輩傳承異常契合,我二人便在其隱居之地潛心修行。”
“本欲待蒙古再犯時方出,孰料少林驟生變故,不得不提前出山。”
郭靖聽罷,雙手按在桌沿,低首沉吟片刻。
再抬頭時,目光炯炯,語聲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裘兄弟!”
裘圖聞聲,覆麵黑緞轉向郭靖方向,姿態凝肅,以示傾聽。
但見郭靖虎目如電,直視裘圖,“郭某深知你為人,自是信得過!”
“然芙兒終究是女兒家,人言可畏,清白名節重逾性命。”
“這兩載……”
黃蓉適時接口,語氣柔和卻暗藏鋒芒,“是啊,裘兄弟。”
“芙兒與你孤身相處,朝夕相對,整整兩年。”
“這悠悠眾口,清白之議,關乎芙兒一生名節,萬不能輕忽。”
裘圖微微側傾身軀,腹語低沉,帶著一絲探究道:“郭大俠的意思是……?”
但見郭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斬釘截鐵地道:“少林早已通傳天下,裘兄弟當年便已叛寺,雖我等皆知此乃權宜之計,然名分已定,裘兄弟已非出家之人。”
“為堵悠悠眾口,亦為芙兒名節計,我郭靖今日便做主,將芙兒許配於你!”
“未知裘兄弟意下如何?”
話音如石投靜水,滿堂喧囂驟然死寂。
無數道目光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斜睨,齊刷刷聚焦於主桌三人身上。
隻見裘圖麵上覆著黑緞,旁人難窺其神色。
然其心中念頭卻如電光石火般急轉:
明心見性三道,慈悲道與我心不合,斬情路天性難為,心誌太堅又無法瘋魔!
若真要強求,似乎唯有斬心鑒有絲絲縷縷可能。
那就意味著自己要先走極情之道。
郭芙確實錯不得,這些年自己也百般配合,隻是心底尚無絲毫波瀾。
且先試試吧,明心見性最後一試,實在不行隻能放棄,獨走那天人合一之道。
隻是天人合一後,意識蛻變,強大無匹,末那識徹底被鎮壓,再想明心見性恐怕就不可能了。
但自己不能繼續蹉跎,再給三年時間,這三年便以密宗身口意三密理論修行,須知身口可改意。
這為國為民的熱血大俠角色……需得深浸其中,忘卻本我暗影!
若三年仍不見心性萌動,便隻有遺憾舍棄此途了。
念及此,裘圖霍然起身!
取過案上空杯,親自斟滿一杯烈酒,雙手捧起,朝郭靖、黃蓉鄭重一禮,腹語沉凝,字字清晰道:
“裘某下山之際,便立誓以血肉之軀,衛大宋山河,護黎民蒼生,全心中道義!”
“此誌未酬,實無暇他顧,更無成家之念!”
此言一出,郭靖麵色驟然一沉,虎目含怒;黃蓉臉上笑意瞬間凍結,眼底掠過寒光。
旁桌的郭芙嬌軀微顫,螓首深垂,置於膝上的雙手死死攥緊。
衛母看在眼裡,心中疼惜,悄然伸手,輕輕覆上郭芙冰冷手背,無聲安撫。
堂內氣氛驟然一沉,凝重如鉛。
“不過——”但聽得裘圖話鋒陡然一轉,腹語中竟罕見地透出一絲溫度,“芙兒待裘某情深義重,裘某既非鐵石,亦非草木。”
“兩年相伴,朝夕相對,相互扶持……
“此情此意,早已銘刻於心,難以割舍。”
說著高舉酒杯,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決然,“若郭伯伯、伯母不嫌裘某身有殘疾,裘圖今日便在此立誓:願娶郭芙為妻,此生不負!”
峰回路轉!
郭靖、黃蓉臉上冰霜瞬間消融,同時起身,端起酒杯。
但見裘圖語氣複轉沉凝,帶著一絲未儘憂慮道:
“然——數月之後,蒙古鐵騎必卷土重來。”
“襄陽孤城,危如累卵。”
“一旦城破,裘某唯有以身殉國,馬革裹屍!”
“恐累芙兒青春守寡,誤其終身。”
“故鬥膽懇請,將此婚事暫緩。”
“若天佑大宋,蒙古铩羽而退,裘某必以八抬大轎,風風光光迎娶芙妹過門!”
“若不幸……今日之言,便當酒後戲語,雲散煙消。”
“你要死,我便與你一起!”旁桌猛地響起一聲清叱。
隻見郭芙已然站起,俏臉漲得通紅,一雙美眸卻亮得驚人,直直盯著裘圖,再無半分羞怯。
“胡鬨!坐下!”郭靖濃眉倒豎,厲聲嗬斥。
“芙兒!”黃蓉亦嗔怪地斜睨女兒一眼,眼波流轉間卻是又喜又氣,壓低聲音,“女兒家的矜持都去哪了?還不快坐下!”
郭芙這才驚覺失態,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含笑目光。
頓時羞窘難當,雙頰飛霞如燒,慌忙垂首坐下,再不敢抬起。
郭靖見狀,神色稍霽,轉回裘圖,虎目中豪氣頓生,朗聲道:“好!君子一言!”
他高舉酒杯,聲震屋瓦,“今日便以此杯為定!”
“為芙兒終身計,我丐幫上下,必與鐵掌幫同氣連枝,誓死戍衛襄陽!共禦外侮!”
“乾!”三人目光交彙,杯中烈酒,同時一飲而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