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爭勝心起 途窮意現
這一路來,二人日日相論禪密佛法,雖言辭機鋒不斷,卻也難分高下。
金輪法王精研密宗義理,引經據典應對自如。
裘圖則向來長於機辯,鬼話連篇,更兼斷章取義,相論之下亦不弱分毫。
金輪法王身為密宗高僧,心境自不會因爭辯而輕易動搖,但語氣中終究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執著。
“幫主輕視次第,恐落虛空。”他雙手在膝上緩緩展開,如同展開一幅莊嚴畫卷,“若無穩固基石,高樓憑何而起?”
“我密宗圓滿次第,乃將凡夫業身,步步轉化為五智如來之金剛身。”
他目光凝注裘圖,繼而加重語氣,“此中精微,如匠人雕琢摩尼寶,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裘圖心中聽得一陣癢癢。
這密宗圓滿次第,講的就是轉識成智,明心見性之法,正是他渴求真章。
然而多日試探,金輪法王隻肯囫圇一提,精髓秘要守口如瓶,令他如隔靴搔癢,愈發心癢難耐。
他深知金輪法王心誌堅如磐石,縱以性命相脅也難逼其吐露密宗絕學核心。
《龍象般若功》總綱已得,後續層次他自信能推演,也冇想從金輪法王這得到。
裘圖一開始的目的,便是想方設法從金輪法王這裡得到無上瑜伽密乘中關於明心見性真章。
無上瑜伽密乘分為上下兩部,上部乃是轉識成智之法,也是明心見性之法。
下部乃密宗最為高深的內功修行法門。
金輪法王那一身雄渾內力能夠抵抗裘圖六荒極陽之威,便是此功所得。
後世郭襄所得,也不過無上瑜伽密乘明心見性中的殘篇。
之所以是殘篇,或許是因為郭芙情況隻適合其中一部分,再加之往後傳承有漏,到曲非煙之時,僅僅知曉相應法門,而無原章。
他裘某人求武道之極境,豈願如他人般稀裡糊塗去突破?
知其根本,方能參天。
但聞裘圖腹語悠悠,依舊不疾不徐,仿佛隻是在闡述樸素道理。
“《六祖壇經》有雲: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次第如梯,可助攀緣,然若執著梯相,反忘已在平地。”
裘圖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武功亦是筏喻,渡河則舍。”
“法王的龍象是力,少林的金剛是本。”
“力有儘時,本自無窮。”
金輪法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馬車窗欞縫隙外的景色,山勢走向已變。
他略一估算,心知宋蒙邊境將至。
沉默半響,金輪法王忽地抬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爭勝之意,開口道:
“我密宗有轉識成智妙法。”他雙手微微合攏,“眾生五毒——貪、嗔、癡、慢、疑,常人視之為障,我宗則以殊勝方便,將其熾盛能量,觀想轉化為本尊智慧之焰。”
“如老衲這《無上瑜伽密乘》,便可將勝負爭強之嗔,轉為大圓鏡智之明澈照見。”
“武功之力,亦由此而生,磅礴無儘。”
聞言,裘圖不動聲色,敏銳捕捉到金輪法王話語中那絲爭強之意。
心中暗忖機會或近,麵上卻微微搖頭,腹語帶著幾分勘破的淡然道:”法王轉識,高明巧妙。”
“然則,識本無實,從心而起。”
“禪宗隻問:能轉者是誰?所轉者又是何物?”
“《證道歌》雲: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冇。”
“貪嗔癡本空,何需強轉?”
“少林禪宗,修的是戒、定、慧三學,由戒生定,由定發慧,慧光朗照,毒障自消。”
“非是以力轉之,而是以慧照破,如日升霧散。”
金輪法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追問道:“若依幫主所言,煩惱當下即是菩提,那世間凶徒,其惡念也是菩提麼?”
但聽裘圖從容應道:“惡念是妄念,菩提是覺性。”
“妄念依覺性而起,如波依水。”
“識得水性,波自平息。”
“不識水性,徒然壓波,波愈洶湧。”
說著,語氣徒然轉肅,“我少林弟子習武,先修慈悲心,正是識此水性。”
“武功再高,終是方便,慈悲方是根本。”
金輪法王的目光再次飄向窗外,山勢漸平,遠處似有界碑輪廓。
他忽地輕歎一聲,雙手緩緩合十於胸前,那絲爭勝之意悄然斂去,語氣恢複了高僧沉穆。
“阿彌陀佛。”
“幫主果然佛法精深,老衲拜服。”
“多日論法,終是……要到襄陽了。”
聞言,裘圖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覆麵黑緞轉向金輪法王,腹語溫和道:“法王何必妄自菲薄?”
“人若心懷勝負執念,所謂辯論永無終止,不過徒逞口舌之力。”
他微微一頓,語氣轉為真誠讚歎,“裘某平心而論,密宗身、口、意修行之法,精妙絕倫,令人歎服。”
“轉識成智,亦是高深莫測。”
“法王可知,裘某一介殘軀,何以自佛法中領悟上乘武學,且內外兼修。”
金輪法王眉頭微微一皺,身體前傾數分,露出沉心靜聽之態。
他也想要知曉何以眼前這年輕人憑何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功力。
內力渾厚霸烈不說,力道更是不輸於他九層龍象般若功,簡直是匪夷所思。
更彆提對方身法招式皆是了得,非複人間。
傳聞對方乃是於藏經閣枯坐三年,聞聽僧人講經自悟無上武道。
金輪法王本是不如何相信,但交手後,發覺對方招式幾乎未有哪派痕跡,自是信了大半。
但見裘圖仿佛陷入回憶,聲音略顯悠遠道:
“裘某年幼飽讀詩書,曾於私塾外邂逅一密宗高僧,蒙其開導,相談甚多。”
“那時懵懂,後在少林藏經閣青燈古佛旁日日禪定問心,忽然想起高僧所授。”
“旋即輔以控夢之法,方有所成。”
他語氣略帶一絲遺憾,“可惜雙目失明,無法鏡觀。”
“那密宗高僧所授鏡觀、問心、控夢,不知是否是貴宗轉識成智法門?”
金輪法王聞言瞳孔驟然震縮一瞬,旋即凝神仔細打量著裘圖。
時間緩緩流逝,金輪法王眉頭越來越緊,麵色越來越古怪。
隨後更是低頭沉思,似乎是在質疑自身眼力。
片刻後微微搖頭,直言道:“幫主,恕老衲眼拙,觀你行止氣韻,怕是無有我密宗修行天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