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尋蹤追至 劍魔求敗
穀頂天穹高遠,四壁俱是刀削斧劈般的灰白巨岩,陡峭嶙峋。
石縫間,蒼虯古鬆盤根錯節,墨綠藤蔓如瀑垂落,為這冷硬絕域添上幾分倔強生機。
穀地中央,一泓碧潭深不見底,潭水澄澈,倒映著流雲青天。
西側岩壁,一道細瘦飛泉垂落,淙淙水聲不絕,在潭邊衝刷出一片白沙淺灘。
濕潤空氣裡,苔蘚微腥、泥土芬芳與一縷若有似無的鐵鏽氣息交織纏繞。
近水處,蕨草蘭蕙鬱鬱蔥蔥;向陽坡地,矮灌野花零星點綴。
最是醒目的,當屬北麵高崖。
一人多高的漆黑洞口前,天然巨簷形成一片開闊石台。
台麵乾燥平整,散落著幾塊被歲月磨平棱角的巨石。
角落處,赫然築著一座由鬆針絨羽鋪就的巨巢,足可容龐然大物棲身。
南麵整片巨大崖壁,則布滿橫豎交錯、深淺不一的淩厲刻痕,密如蛛網,縱橫捭闔,依稀殘留著當年劍氣縱橫、裂石開山的凜冽餘威。
“嘭!”
一聲沉重悶響,驟然撕裂穀中寂靜。
神雕那龐大卻已殘破不堪的身軀,自高空轟然墜落,重重砸在石台邊緣沙地上,翻滾兩圈才止住。
暗紅近黑的血汙,不斷從它微張喙邊滲出,浸染著散亂汙濁的翎羽。
神雕曾經那雙銳利如電的雕目,此刻渾濁不堪,翻湧著無邊痛楚與深深眷戀,死死地、艱難地望向那漆黑洞口。
雕軀隨著沉重艱難的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都帶出更多血沫,顯是油儘燈枯。
忽然——
“嗬嗬嗬……”
一陣溫潤如玉,不帶絲毫煙火氣的輕笑,自穀頂開闊天穹沉沉壓下。
笑聲不大,卻如同實質音波,在陡峭崖壁間反複衝撞,回蕩不息。
“原來……在此處啊。”那聲音清晰傳入垂死神雕耳中,亦響徹寂靜山穀,“倒是個絕佳的……埋骨之所。”
勁風呼嘯,天光微暗,但見紛揚匝匝的花葉自穀口旋入。
一道墨袍白發身影,在落英環繞間飄然降下。
玄袍翻湧如夜潮,白發輕揚似流雲。
一手橫亙胸前,瑩白佛珠於指間徐徐撚動,一手背負身後,黑緞覆麵之下,唇角勾起一絲溫潤笑意。
神雕艱難地轉動眼珠,渾濁瞳孔映出那漸近的魁偉身影。
“你也莫覺是無妄之災。”裘圖落地無聲,腹語沉緩,步履從容,徑直來到奄奄一息的神雕身前,“依你這點實力,還不配與裘某爭食那菩斯曲蛇。”
裘圖微微驁頭,語氣淡漠,仿佛在陳述天理,“物競天擇,強者……通吃。”
花雨落葉紛揚灑落石台,鋪就薄薄一層。
但見裘圖邁步越過垂死神雕,步履沉穩,直向那幽深洞口行去。
便在此時——
“唳——!”
一聲雄渾雕鳴自穀頂傳來,正是迦樓羅鳴聲。
裘圖麵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撚動佛珠的指尖略略一頓。
旋即便見郭芙抓著雲翼鐵爪,自上方翩然降下。
“裘大哥!”郭芙落地,快步跟上裘圖,一雙妙目好奇地打量四周,“這地方好生隱蔽奇絕,便是這大雕的老巢麼?”
“嗯……”裘圖微微頷首,腹語低沉,腳步方停。
郭芙目光掃過地上氣息奄奄、翎羽汙穢的神雕,秀眉頓時蹙起,纖手不自覺地掩了掩口鼻,嫌惡道:“這雕……生得好生醜陋凶惡,一看便非善類。”
裘圖聞言,手中佛珠方才繼續緩撥,腹語平靜無波道:“不錯。”
“此雕長年吞食菩斯曲蛇,毒素淤積,體蘊劇毒。”
“你且離它遠些,莫要沾惹。”
言罷,身影已冇入漆黑洞口。
“這山穀倒是清幽。”郭芙連忙跟上裘圖腳步,一邊入洞一邊提議道:“裘大哥若需在此久居,不如就選這深穀落腳,總比餐風露宿來得舒適安穩些。”
“嗯……”裘圖隻淡淡應了一聲,顯是心不在此。
石洞並不深,行不及三丈,已至儘頭。
洞內除了一張粗糲石桌,一方石凳,便再無長物。
角落處,一堆亂石高高壘起,形製粗陋,卻極似一座墳塋。
但見裘圖凝立墳前,默然片刻,緩緩抬起手,屈起指節,在那冰冷石壁上輕輕叩擊。
“篤……篤……篤……篤……”
清脆而單調的敲擊聲在狹小石洞內層層蕩開,帶著一種奇特韻律。
郭芙好奇抬頭,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光,見壁上似有字跡,被塵灰苔蘚所蔽。
她忙從懷中取出火折子,吹燃了湊近細觀。
橘黃火苗跳動,映亮壁上虯勁刻痕。
但見郭芙櫻唇微啟,一字一頓輕聲念道:
“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儘仇寇奸人,敗儘英雄豪傑,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居深穀,以雕為友。”
“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
念至落款處,郭芙歪了歪了頭,輕聲道:“劍魔……獨孤求敗?”
念罷,郭芙轉頭望向裘圖依舊在叩擊石壁的背影,語帶思索與感歎道:“這位劍魔前輩,縱橫當世,武功通神,觀其所言,當是恃才傲物、睥睨群倫之人。”
“可為何……”她頓了頓,麵露疑惑,“武林之中,既未流傳他的赫赫威名、驚天事跡,亦不見其拳經劍譜傳世,更無門人弟子承其衣缽,將這絕世武功延續下去呢?”
說罷,又向前一步,追問道:“裘大哥,你可曾聽聞過這位劍魔獨孤求敗的名號?”
裘圖叩擊石壁的手指終於停下,覆麵黑緞微側,似在沉思分析。
同時腹語聲悠悠響起,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淡然道:“未曾耳聞。”
“江湖代有才人出,三十餘年……終究不過是彈指光陰。”
“這等獨來獨往的絕頂高手,身後無門無派,又有幾人能記得其名姓?”
“不過……黃土一抔罷了。”
“可惜了……”郭芙輕歎一聲,目光複又落回那堆亂石,“未能得見這等前輩高人風采。”
“想來這石堆之下,便是前輩的埋骨之處了。”
然而裘圖緩緩搖頭,語氣篤定道:“此乃空塚,掩人耳目罷了。”
“此人……並非葬在此處。”
“空塚?”郭芙雙眸圓睜,驚訝地看向裘圖輪廓分明的側臉,“莫非……他還活著?”
但見裘圖轉過身,黑緞覆麵朝向郭芙方向,腹語沉緩道:“應是死了。”
“死在……出穀挑戰強敵,重傷歸途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