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冬月初一 青衫公子
冬月初一。
玉宇澄清,星河皎潔。
襄陽城頭,刁鬥森嚴,火把如林。
甲士林立,盔甲在星光焰火下泛著幽冷寒芒,弩機箭簇直指城外無垠暗處。
巡街軍士步伐沉悶,鐵甲鏗鏘,間或夾雜著報更的梆子聲。
城門緊閉如鐵閘,吊橋高懸,護城河水在星光下泛著黑沉冷光。
整座城池屏息凝神,戒備著北方隨時可能爆發的驚濤駭浪。
宵禁的梆聲響過數巡,長街空蕩,一片死寂。
然萬事總有例外。
那些守城大將王旻親筆邀函之人自然不在此列。
但見一輛輛形製各異、卻無不透著華貴或彪悍氣息的馬車,碾過空曠清冷的石板長街,咯咯輪聲在幽深巷弄間回響。
車頭燈籠昏黃搖曳,燈光勉強映出車廂上模糊的徽記——或虎豹刀兵,或山川奇形。
馬蹄聲碎,踏破夜的沉靜,載著襄陽城中各方勢力的頭麵人物、江湖豪雄,向著城中心那座此刻燈火獨明的府衙而去。
一輛四角懸掛明燈,格外氣派的華貴馬車內。
淨衣派長老沈青石與一名麵如冠玉、眉目疏朗的青衫公子哥隔著一張矮幾對坐。
但見青衫公子哥手中一柄泥金折扇輕搖,扇麵開合間隱帶風聲。
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落在沈青石臉上,帶著審視道:“此宴未免蹊蹺。”
“近日城中並無大事,王將軍忽設宴款待爾等,當真隻為籠絡人心,安撫各路?”
他扇子一收,在掌心輕輕一敲,話鋒微轉,“我的身份,你可曾透露給他人?”
沈青石慌忙欠身,臉上堆起恭謹笑容,雙手在膝上搓了搓道:“公子放心。”
“您的身份,淨衣派上下唯有沈某一人知曉,絕無泄露之虞。”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討好,“便是與貴國的往來,也僅限幾位心腹長老知曉。”
“每每議事必先暗語示意,入得密室方敢詳談章程,斷無被人窺破之理。”
“今日之宴,依屬下拙見,多半還是衝著那鐵掌幫去的。”
“哦?”青衫公子哥眉梢微挑,折扇複又展開,不疾不徐地扇動,“便是貴派暗中扶持、用以製衡汙衣派的鐵掌幫?”
“聞說那王旻十日前便揚言要處決焦仁,莫非他改了主意?”
說著輕嗤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總不至於是堂堂守城大將,竟畏懼了一個區區江湖幫派?”
沈青石腰彎得更低,臉上顯出幾分凝重道:“回公子,那鐵掌幫彭長老確是我淨衣派舊老,當初共謀對付汙衣派,本是同路。”
“可自嘉興左近的汙衣勢力被掃得隻剩空殼門麵後,這鐵掌幫便如野火燎原,四處攻伐,勢力膨脹之速,令人咋舌。”
“如今麾下無數,威名赫赫,隱有與我丐幫爭鋒第一大幫的苗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江湖之中,人多未必勢強,主要還是看高手如何。”
“可怕的是那彭長老不知從何處習得一手絕世劍法,劍下亡魂無數,如今在江南武林,已難尋抗手。”
“更令人費解的是,此等人物,竟甘居人下,奉一個少年娃娃為主……”
“這王將軍自不怕鐵掌幫麾下那些烏合之眾,但也難免忌憚真正的高手啊。”
青衫公子哥搖扇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異色道:“那姓裘的幫主,莫非真有驚人藝業?”
“本公子對大宋腹地武林局勢不甚了解,你且說說。”
“江湖傳言,可曾提及他有何過人之處?”
沈青石連忙點頭,語速加快道:“這位裘幫主甚少出手,唯一一次在島上顯露鋒芒,便以一敵五,勝了衡山五神劍。”
“隻不過在場者多是庸碌之輩,瞧不出深淺。”
“不過有一事可做佐證,那便是這位裘幫主堂而皇之坐鎮嘉興,便嚇得那赫赫有名的赤練魔頭李莫愁不敢現身。”
“李莫愁?”青衫公子哥麵色驟然一凝,手中折扇“唰”地收攏,拍在掌心,“你是說如今在北地攪動風雲的那個赤練魔頭?”
見沈青石重重點頭,青衫公子哥眉宇凝皺,喃喃道:
“本公子雖未與此女交過手,但此女凶名赫赫.....盛名之下......自非虛士.....”
“那裘笑癡……竟能令她畏怯?”
青衫公子哥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透出幾分難以置信。
但見沈青石頭點得更快,語氣篤定道:“千真萬確。”
“那李莫愁雖然行蹤飄忽不定,但今年年初時,我派弟子在嘉興附近親眼見其現過身。”
“不過當日之後便不見了蹤影,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隨後月餘,隻知曉那李莫愁在嘉興附近到處屠門滅派,而鐵掌幫一直在後追捕。”
沈青石頓了一下,小心翼翼補充道:“可那鐵掌幫幫主一直坐鎮辟邪島,也不見那李莫愁敢登門,更不敢公然現身。”
“恐怕隻能是畏懼此人,隻敢屠戮小門小派搗亂泄憤。”
青衫公子哥臉上的傲然之色漸漸褪去,眸中光芒閃爍,最終化作一片深沉。
但見其緩緩靠回椅背,沉默片刻,才低低歎道:“如此人物……當是絕世高手了。”
說著微微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本王……本公子,怕是真不及他。”
“這天下英才果然如過江之鯉,人外有人啊.....”
沈青石察言觀色,接口道:“江湖傳聞言之鑿鑿,此人雖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僅憑腹語發聲,卻行動無異常人。”
“一身驚世武學,無人傳授,竟全憑在少林寺中聞聽高僧講經說法,自行參悟佛法真諦而得。”
“短短三年,功成下山,一路自北至南,終在江南定鼎基業,實乃不世出的奇才。”
“須知能從佛法中領悟武學,傳說中也隻有達摩祖師有此本事。”
“便是那五絕之輩,怕也在少年時難及此人泰半。”
“公子……何必與這等人相較,以免妄自菲薄,失了心氣。”
青衫公子哥望著車廂壁上跳動的燈影,喃喃道:“如此人物……”
“少林……”
默然半響,久久不語。
隨後突然坐直身體,將矮幾上的紙張鋪開,提筆蘸墨,落筆書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