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神雕起始 赤練蹤跡
三月十八,春遊浩蕩。
南湖煙水蒙蒙,薄霧貼著水麵流動,絲絲縷縷纏繞著穿梭往來的小舟。
舟上人語笑聲隱約,更有唱詞聲四起相合,在濕潤的空氣裡浮蕩。
“雞尺溪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
“隱隱歌聲歸棹遠,離愁引著江南岸。”
一葉輕舟自辟邪島出發,沿西南方飄蕩,直至金縷破霧,已駛入長水塘,融入運河交織的水網。
船上坐著柯鎮惡、郭芙、武敦儒、武修文四人,一名老叟在後撐杆。
但見風拂過郭芙鬢發,她雙手托著香腮,望著船舷邊波蕩的碧水怔怔出神,柳眉微蹙,顯是有些心不在焉。
大小武則伸長脖子望向岸邊,臉上滿是期待,船板被他們不安分的腳踩得微微晃動。
忽聞一陣清亮的歌聲自側麵入耳。
郭芙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隻見一艘擦肩而過的小船中,五個妙齡少女正和歌嬉笑,聲音脆若銀鈴。
“風月無情人暗換,舊遊如夢空腸斷.....”歌聲甫歇,便是一陣嬌笑。
這笑聲卻讓郭芙心頭更添一絲煩悶,她輕輕“哼”了一聲,將頭偏向了另一側。
視線中隻見岸邊一排垂柳,新綠如煙。
一道杏黃色身姿俏立柳下,湖風拂動道袍下擺,獵獵作響。
那女道姑似渾然不覺,隻垂首盯著自己掌心,怔怔出神,身影透著說不出的寂寥與惆悵。
郭芙羽睫眨了眨,目光掠過道姑,似乎看到十餘丈外的林間有道青衫身影一閃而逝。
再凝神細看,卻隻見柳枝搖曳,空林寂寂,疑是自己眼花。
不多時。
“娘!”大小武突然齊齊跳了起來,指著岸上一個方向,興奮地大喊。
郭芙聞聲抬頭看去。
隻見岸邊一名發鬢已見霜色的婦人,身著素淨布衣,正含笑望著船上。
隻是那笑容裡,分明揉雜著幾分揮之不去的苦澀與憂愁。
輕舟緩緩靠岸。
婦人待船停穩,朝穩坐船頭的柯鎮惡斂衽一禮,聲音溫婉道:“武三娘見過柯大俠。”
但見柯鎮惡側耳,微微頷首道:“嗯,上船說話。”
大小武早已按捺不住,待婦人上船,立刻如乳燕投林般撲進她懷裡,緊緊抱住,口中迭聲喚著“娘”。
武三娘伸手輕撫著兩個兒子背脊,眼中泛起慈愛與憐惜,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道:
“敦儒、修文,這些日子,可有給柯大俠添麻煩?”
柯鎮惡背對著母子三人,聲音洪亮灑脫道:“兩個孩子罷了,性子跳脫些是常事,哪說得上麻煩?”
“倒是老瞎子這雙瞎眼,平日裡多得他們引路照應。”
武三娘聞言,眉宇間的愁色更深,歎道:“柯大俠寬厚。”
“外子自年前瘋病發作跑得不知所蹤,我在嘉興左近尋了個遍,人跡渺茫。”
“但若他……若他僥幸未遭不測,今日,恐怕便能得償所願,在陸家莊等到他了。”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水波深處,“屆時,也該帶敦儒、修文回大理。”
“這段時日,實在多謝柯大俠替我照看他們。”
“要謝便謝靖兒吧。”柯鎮惡擺了擺手,“此事是他施的援手。”
“老瞎子不過沾光,得兩個小輩解解悶罷了。”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江湖人的敏銳追問道:“不過——老瞎子對陸家莊舊事不甚了了。”
“你為何如此篤定,今日定能在陸家莊尋到他?莫非當年立下了什麼約定?”
武三娘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猶豫片刻,終是坦然道:“說出來,倒也不怕前輩笑話了。”
“當年我夫妻二人心善,收留了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名叫何沅君。”
“誰知日久……日久生變,我那外子對這養女,竟……竟漸生情愫。”
“混賬!”柯鎮惡猛地將鐵杖重重一頓,船身都晃了晃,他須發微張,怒喝道:“此乃背倫悖德之舉!”
“武小兄弟也是南帝近臣出身,詩禮傳家,怎會如此糊塗冇個輕重!”
武三娘被這聲怒喝震得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低聲道:“幸而……幸而那養女何沅君心有所屬,與陸家莊的陸展元情投意合,最終結為夫妻。”
“十年前,外子受邀赴陸家婚宴,席間本還能強自按捺心中情愫。”
“偏生那赤練仙子李莫愁,當時也對陸展元癡心一片,竟在婚宴當日上門大鬨……”
她語氣漸沉,“外子那時酒意上頭,又被場麵刺激,竟也跟著失了心智,一同鬨將起來……”
“結果當場便被一位大理天龍寺高僧隨手製服,一同帶回了大理。”
“那位高僧德高望重,並未如何苛責他們,隻是逼他們立下重誓,約定十年之內,不得再尋陸家麻煩,不得踏入陸家莊半步。”
“今日,正是那十年之期屆滿之日。”
“李莫愁?!”郭芙聞言,俏臉驟然變色,失聲驚呼道:“那魔頭今日也會出現?”
武三娘沉重點了點頭道:“依那十年之約推算,她……恐怕會來。”
郭芙心頭一緊,猛地轉向柯鎮惡,急切道:“大公公!”
“那李莫愁與裘大哥有血海深仇,裘大哥一直在尋她,這個消息,我們得立刻告訴裘大哥!”
武敦儒也急忙附和道:“是啊,大公公。”
“萬一我們真撞上那女魔頭,有裘大哥在,憑他的蓋世武功,定然不懼她。”
武修文緊跟著道:“我聽說裘大哥手下那位彭長老都厲害得緊,以前可是丐幫八代長老哩。”
“就算彭長老出手,估摸著也能跟李莫愁周旋一番,裘大哥親自出馬,定能手到擒來。”
柯鎮惡沉吟片刻,鐵杖在船板上敲了敲,沉聲道:“嗯,芙兒說得在理。”
“這消息於裘幫主確有大用,且今日情勢不明,有他在旁,也多一分穩妥。”
說罷側過首,朝向船尾撐篙的老叟,揚聲道:“這位老哥,待會兒將我們送到地頭後,勞煩你掉頭去一趟辟邪島,把話帶給鐵掌幫的兄弟,務必請他們轉告裘幫主。”
“就說赤練仙子李莫愁,今日極可能現身陸家莊。”
那撐船老叟聞言,將頭上壓低的鬥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張布滿風霜的蒼老麵龐和一口黃牙,咧嘴恭敬地笑道:“老漢省得,定將話帶到。”
柯鎮惡微微頷首,轉回頭。
他耳力極佳,忽覺身旁郭芙氣息變得有些急促紊亂。
旋即側過臉,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關切道:“芙兒,你……可是還有心事?”
郭芙秀眉緊鎖,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聲音裡透著濃重憂慮道:“大公公……那赤練魔頭名頭那般響亮,凶名在外。”
“我倒不是擔心裘大哥武功不如她……”
“但這等積年老魔,最是詭計多端,擅長用毒使詐。”
“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裘大哥他……他雙目不便,若明刀明槍的鬥,自然不懼。”
“可若那魔頭暗中施些陰毒手段……”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期盼與焦慮,“也不知爹爹他們行到哪裡了,能不能趕得及……”
“若是爹爹到了,那李莫愁之流,定然不在話下。”
而此刻,辟邪島鐵膽雄心大殿。
裘圖已大馬金刀端坐主座,身子微微前傾,以手撫頜。
身前彭長老單膝跪地,沉聲道:“啟稟幫主,方才得飛鴿傳信,陸家莊門上出現了李莫愁的血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