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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觀字識人 心靈修行

2026-10-14 作者: 鋒任怨

祭祖之禮,祭的自然是鐵掌幫曆代英靈。

隻是此世鐵掌幫底蘊尚淺,裘圖便讓張管事將韓世忠、嶽飛等諸多抗金名將,連同當初共建鐵掌幫的一眾抗金義士牌位,儘數設於祭台之上。

如此,也能體現自個兒根正苗紅,讓鐵掌幫在名譽方麵,幾乎無懈可擊。

至於那裘千仞之流,不過是中途出的敗類,但如今出家,也算是改邪歸正。

殘香繚繞,日影漸移。

繁複禮儀過後,裘圖端坐鐵膽雄心殿首座,彭長老與張管事左右侍立。

鐵掌幫眾按序上前,抱拳躬身,口中念誦吉祥祝詞。

裘圖麵色沉靜,頷首示意,自有侍者將早已備好的利是封一一分發下去。

自收服嘉興大小二十餘江湖勢力,鐵掌幫麾下人數已然過千。

當然,這其中大半乃是鏢師、拳師、夥計、廚娘、仆役、賬房等安分守己的百姓。

年節當口,禮數固然要緊,然實際營生更不可廢,故多數隻遣了代表登島,餘者仍在各處值守。

真正刀頭舔血,倚仗幫派過活的,不過三四百之數,且大多兼有營生,或隨船隊走水,或巡視碼頭關隘。

人數既眾,一個個上前祝詞完畢,日頭已近中天。

眾人隨即散去,或返回嘉興老宅祭祀自家祖先,或於辟邪島西側尋塊清淨地,焚香設案,祭拜先人。

便是郭芙與武氏兄弟也隨柯鎮惡去了西側,為郭、武兩家先祖焚香禱告。

裘圖陪外甥何應求玩鬨片刻,見稚子困倦,便由奶娘抱回房中安歇。

莊園後廚,自天色未明之際便已炊煙嫋嫋,為守歲夜宴忙碌不休。

裘圖今日難得清閒休息片刻,便信步踱至後院庭中。

庭內一株高大玉蘭,枝乾虯結如鐵,直刺蒼穹。

枝頭花盞向上,瓣九枚,質如白瓷,形若倒鐘,萼片三枚,色褐似鎧。

清冷暗香隨風浮動,遇風則散。

石桌石凳置於樹下,落葉幾片。

裘圖撩袍坐下。

彭長老趕緊趨步上前,以袖拂去石桌落葉,便垂手侍立一旁,獨目微垂,靜候吩咐。

落瓣沾衣,清寒入袖。

但見裘圖探手入棋盅,撚起棋子,一顆顆落於棋盤之上。

如今島上並無棋道高手能與他對弈,尋常人如彭長老之流,棋藝平庸,於他修行無益。

索性自己與己手談,反複推敲琢磨。

裘圖落子極慢,每一著皆凝神靜思,用心推敲。

此刻,鐵膽雄心大殿前,黃藥師青衫磊落,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殿門新掛的桃符之上。

“鶯啼北裡千山綠,燕語南鄰萬戶歡。”他低聲喃吟,指間撚動長須,眼底精光微閃。

這兩聯言語間憂國憂民、俠義為懷之意昭然不假。

然而這字跡……

黃藥師眉峰微蹙,凝神細辨。

常言皆道字如其人,黃藥師亦算得上書法大家,自有一套觀字識人之術。

但見這兩聯字,通篇氣韻貫通,首尾如一,法度森嚴,堪稱楷模。

起筆收鋒,圓融無瑕,幾近完美。

間架結構,橫平豎直,如匠人執矩,重心沉凝若泰山壓頂。

布局行距,均勻如尺量,字字恪守其位,規矩得近乎苛刻。

然而——黃藥師目光落在那“歡”字末筆,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當即上前幾步,近乎貼臉審視。

那本該含蓄收束的一捺,鋒芒將露未露,似在最後一刹強自按捺。

此非無意之失,倒似心神刹那鬆懈,泄了心底一絲狠厲崢嶸。

黃藥師反複審視數遍,更是抬手輕撫桃符,逐字逐畫推敲。

風過回廊,簷角銅鈴微響。

漸漸地,黃藥師雙眼眯起,麵色稍沉,心中暗道大不對勁!

粗觀此卷,執筆者當是秉性端嚴、一絲不苟之人。

然細品之下,這般工整未免過於刻意,字字如困樊籠,隱隱透著一股欲將天地萬物皆控於掌心的步步為營。

筆力雖渾厚內斂,顯是內力精深、性情溫斂之輩。

可那點、提、鉤等短促筆畫間,卻暗藏殺機,隱見鋒棱,一如弓弦暗張,引而不發。

這般不諧,非是筆力不濟,實乃心緒偶爾難抑,泄出幾分真實心境的驚鴻一瞥。

想來,是書寫時念及宏圖將展,一時難掩胸中波瀾所致。

看罷,黃藥師緩緩後退,腦海中反複回想裘圖所作所為,眉宇間擰成一團,卻又尋不著破綻。

是城府太深,還是我這觀字之術未學到家,看走眼了……

庭院中,玉蘭花瓣紛紛揚揚,清冷香風陣陣,幾點瑩白沾上衣襟。

但見裘圖撚子沉思,呼吸微微急促。

他畢竟雙目不能視物,下棋時又主動隔絕棋子氣息,全憑心神在腦海中構畫棋盤,推演落子。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末那識主記憶,意識主推演。

既然明心見性是意識與末那識溝通融合,那他自然儘量在日常活動中,令二者多多聯係。

讓末那識記住棋盤棋子,意識推演後續落子,兩不相誤,又不得不協作。

此乃裘圖從照料外甥經曆中偶然啟發所得之法,有用無用,尚未可知,然左右無害,權作嘗試。

若真有用,便相當於又開創了一法,將心靈修行化入日常。

不多時,便見棋盤之上,黑白雙龍絞殺纏鬥,漸入中盤,勢均力敵。

而裘圖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頭頂竟有絲絲白氣逸出。

看得身後彭長老獨目圓睜,心中暗驚:

幫主竟能於此耗神棋局間猶自練功修行?

當真是天縱奇才,分心二用,不懼內息岔亂。

驀地,裘圖手心驟然一緊!

“哢!”

一聲微不可聞的脆響。

隨後緩緩攤開手掌,白色齏粉隨風飄散。

心中憑著記憶構築的棋局已然模糊混亂,再下無意。

罪魁禍首,自是遠處那縷若有若無的審視目光,讓他分心一瞬。

“裘大哥!”

一聲清亮歡快的呼喚自身後月洞門傳來,帶著少女特有的鮮活氣息。

香風拂動,郭芙身影飛奔而來,桃花馨香瞬間壓過了玉蘭清冷。

裙裾掃過青磚,帶起幾片落蕊。

她奔至石桌對麵坐下,胸脯微微起伏,檀口微張,急喘香息。

裘圖神色不動,不緊不慢收拾著棋子,腹語溫潤如常道:

“祭祖禮儀繁瑣,郭姑娘怎生這般快便回轉了?”

郭芙聞言一怔,螓首微歪,鬢邊珠釵隨之輕顫,疑惑道:“裘大哥怎會這般問?”

“哦——”一雙明眸眨了眨,旋即恍然,唇角泛起一絲了然笑意,“對了,裘大哥自幼長於金國,想是那邊宗法製度與大宋不同呢。”

她語聲清脆,帶著幾分解釋的意味,“我是女子,將來總是要……要嫁人的。”

“嗯,若非想著老祖宗座前總需子嗣香火,家中又無兄弟……我連去上香的資格也無呢。”

說到此處,她麵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方才剛上了香,大公公便催我快走,生怕我待久了,於禮不合,衝撞了先人。”

言罷,她見裘圖嘴角噙著淡淡笑意收拾棋局,心中微動,身子略向前傾。

雙手托腮,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好奇,輕聲問道:

“裘大哥,若你將來……有了女兒,可會容她親手為裘家先祖焚香祭奠?”

裘圖手中動作微頓,淡笑頷首,腹語沉靜道:“會。”

郭芙聞言雙眸瞬間璀璨如星,身子又前傾幾分,笑靨如花道:“你……不怕旁人議論,說你裘家不遵禮法,亂了祖宗規矩?”

裘圖未置可否,隻將最後一枚黑子輕輕放入盅內,發出清脆一響。

麵上笑意依舊溫和,袍袖微拂,掃落石枰上幾片玉蘭殘瓣。

禮法?規矩?

身為江湖中人,朝廷律法尚且縛他不住,何況這虛文縟節?

也就柯鎮惡以及郭靖那等迂腐之輩才會受此困束。

至於子嗣……

自己將來不是成佛作祖,便是半途隕落,哪會考慮什麼子嗣?

之所以會回答說會,是因為他裘某人大概率以後是受香火供奉的一類。

不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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