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滄浪聚首 孤島危局
臘月初一。
深夜。
烏雲密布,不見星月。
南湖中心,一座狀如臥龜的島嶼,浸冇在濃稠夜色中。
十二座瞭望竹塔高聳,塔尖懸掛的紅燈籠散發出昏光,映在漆黑死寂的水麵上。
島岸以整排粗壯烏竹深釘入水為樁,碼頭與外圍寨樓便築於竹樁之上。
一道寬大石階自碼頭後方起始,沿龜背狀山勢蜿蜒而上,直通島嶼中央山頂。
山頂處,滄浪堂燈火通明,輝光壓過了巡邏隊手中火把。
刻有“蛟龍吞浪”的烏木巨匾高懸堂口,便是湖上遠望,其森然輪廓亦清晰可辨。
水寨碼頭邊,泊著七八條快船。
幾個守夜人提燈籠沿竹製棧道悄聲巡行,腳步輕捷。
他們不時駐足,警惕掃視遠處湖麵的無邊黑暗。
其中一人摸出竹哨含入口中,卻遲遲未吹。
“咕咕——咕——”
湖麵忽傳來兩聲水鳥鳴叫,短促清晰。
瞭望竹塔上,一盞紅燈籠應聲升起,朝向山頂,緩緩劃了三個渾圓光圈。
山頂滄浪堂外陰影裡,另一盞燈籠隨之亮起,快速回應三個短促光點,旋即熄滅。
湖麵寒風掠過竹塔,警戒漢子剛放下燈籠,渾身一激靈,猛一轉頭,瞳孔驟縮。
“嗤!”
雪亮劍光一閃即逝。
漢子喉頭一涼,鮮血立時湧出,身體軟倒,血液無聲滲下竹縫。
彭長老身影自暗處浮現,嘴角噙一絲陰柔笑意,慢條斯理用袖口擦拭劍鋒。
獨目微抬,幽深瞥了一眼燈火輝煌的山頂。
山頂,滄浪堂內。
大當家韓滄踞坐主位,虎目含威掃視下方。
兩側交椅上,坐了十餘人,正是被裘圖點名的各方勢力首領。
堂內氣氛沉凝,無人率先開口,隻聞燈花偶爆的劈啪聲。
韓滄見眾人默然,隻得舉杯,臉上勉強擠出幾分笑意,沉聲道:“諸位兄弟肯來我烏竹寨落腳,便是信得過韓某。”
“如今大難臨頭,還是一同商議個章程出來為好。”
下首,一中年漢子捶案而起,臉上肌肉扭曲,涕淚俱下,嘶聲道:“如何商議!如何商議!”
“那兩個賊瞎子!一唱紅臉一唱白臉,端的狼狽為奸!”
“不但奪我萬氏商行百年基業,殺我滿門親眷,更將那潑天臟水汙名扣在我萬家頭上!”
“叫我萬家百年清譽一朝喪儘!”
“我……我死後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啊!”
他越說越悲,竟至掩麵嚎啕。
這半月來,柯鎮惡等江湖耆宿奔走宣揚,鐵掌幫裘笑癡除暴安良,俠骨仁心之名已傳遍嘉興。
他這僥幸逃生的萬家之主,在旁人眼中早成十惡不赦之徒。
便是此刻,堂中眾人,連同韓滄,看著這狀若癲狂的萬家主,眼神亦複雜猶疑。
畢竟,這江湖,誰家底子真能乾淨?
尤其盤踞嘉興多年的勢力,與根深葉茂的丐幫,豈能全無瓜葛?
便是他烏竹寨,明裡經營船隊碼頭,暗中也做私鹽買賣,更偶爾替丐幫轉運些隱秘人貨。
但懷疑歸懷疑,今日能聚在此處,皆因那份被裘圖公之於眾的惡名冊上,赫然列著自家名號。
有人自覺冤枉透頂,更多人心底發虛,更恨不知是何人捅了他們底細。
但見萬家主悲憤交加,指著堂外虛空,聲音顫抖道:
“你們且去聽聽!”
“如今那柯鎮惡帶一幫老骨頭,滿大街讚頌那裘笑癡是在替天行道。”
“萬某早早便厚著臉皮去請昔日朋友助拳……”
“嘿!一個個避我如蛇蠍,生怕沾上腥臊!”
煙波樓樓主是個麵皮焦黃的精瘦老者,聞言拍案怒道:“哼!丐幫真是一群爛泥!”
“偌大天下第一大幫,竟被一個死灰複燃的鐵掌幫逼得縮頭縮腦,連個響動也無!”
“害得我們這些人跟著遭這無妄之災!”
秀水盟盟主是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擰著濃眉,甕聲道:“怨不得旁人。”
“誰叫汙衣派那幫王八羔子不開眼,惹到了飛天蝙蝠柯鎮惡頭上。”
“柯鎮惡是誰?那是郭靖郭大俠的授業恩師!”
“更聽說那夜連郭大俠的掌上明珠都在場。”
“這叫什麼?這叫以下犯上,捅了天大的簍子!”
攬月商行的王掌櫃是個富態商人,慢撚拇指翠玉扳指,慢條斯理道:“依王某看,此事怕是柯鎮惡不便親自出手,借裘笑癡這把刀泄憤立威。”
“更說不定……背後還有黃幫主的意思。”
“眼下時局混亂,汙衣派行事愈發冇了章法,怕是惹得黃幫主不喜,正好借機敲打一番,收收韁繩。”
“否則,怎不見分舵宋長老有絲毫動靜?”
“怕是早看透這層乾係,正忙著棄車保帥,上下打點,靜候降罪。”
“若非如此,憑鐵掌幫那點根基,如何在半月之間,接連搗毀汙衣派數處窩點,更將這大火,引燃到我等身上?”
韓滄見話題又偏,眉頭緊鎖,大手一揮打斷道:“諸位,抱怨無益,事已至此,我等是戰是走,總得決斷。”
“難道真舍棄祖宗基業,舉家遠遁?”
王掌櫃撚著扳指,沉吟道:“丐幫汙衣派如今偃旗息鼓,是指望不上了。”
煙波樓樓主眼中凶光一閃,狠聲道:“坐以待斃非好漢。”
“依老夫看,不如我等合力,趁其羽翼未豐,先下手為強,將那勞什子鐵掌幫連根拔起。”
“老夫已派人探得清楚,那鐵掌幫不過百十條人手,我等幾家合力,便是用人堆,也淹死了他。”
安濟鏢局的總鏢頭安如山是個沉穩老者,捋著花白胡須,憂心忡忡道:“諸位莫要輕敵。”
“那何家莊被赤練魔頭李莫愁屠了滿門,這裘笑癡便憑空冒出,堂而皇之地占了莊子,更以鐵掌幫名號行事。”
“江湖上誰人不知當年鐵掌幫結仇無數?”
“此人若無通天本事,豈敢如此招搖?”
“更緊要的是,那柯鎮惡還有郭大俠的女兒,如今都住在何家莊內。”
“這關係……不言自明啊。”
秀水盟盟主猛地站起,環視眾人,聲若洪鐘道:“說一千道一萬,怕有何用?”
“在座諸位也都是一方豪雄,手上功夫不弱。”
“依某之見,擇一月黑風高夜,我等便聯手殺上何家莊,取了那裘笑癡的首級。”
“如此,既能將禍事掐滅,又能讓那鐵掌幫煙消雲散,兩全其美。”
“如何?”秀水盟盟主左右環顧沉默眾人,高聲道:“行,還是不行?諸位給句痛快話!”
“行——啊。”
如悶雷滾動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毫無征兆在死寂夜空中蕩開,仿佛貼著每人耳朵響起,直透心底。
在場眾人頓時汗毛炸起,齊齊驚覺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