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汙衣作派 癲狂怪笑
一近宋朝邊境,登時便覺出兩番天地。
金國舊地早已是赤野千裡,人煙絕跡,屋舍儘毀,樹無完皮。
而宋境這邊,雖尚未遭兵燹直接波及,卻是流民塞道,乞丐成群,個個鶉衣百結,麵有菜色。
隻是這些人,終究進不得壽春城,連淮河也渡不過,隻能在北岸各處掙紮求活。
若在從前,宋地對待北邊南逃的歸正人尚算寬厚。
奈何如今宋蒙交惡,宋軍新敗,全線收縮固守。
壽春乃淮西軍事重鎮,扼守淮水南岸,為防務咽喉所在,此刻正是戒備森嚴之時。
若收容這些流民,難免有蒙古細作混雜其間,若裡應外合,城池危矣。
故此,守城將領唯有秉持寧可錯殺一千,決不放過一個之念,將流民儘數阻於淮水之北。
如今淮河北岸,流民越聚越多,漸成勢力。
搶奪落單行人的口糧財物,已是尋常。
這些逃難而來的,多是金國滅亡前大肆簽軍後剩下的老弱婦孺,壯丁稀少,麵對這等成群結隊的豺狼,幾無抗衡之力。
然而隨著時日漸久,大部分人不願坐以待斃,便選擇沿著淮河北岸往東,投奔山東的李全等割據勢力去了。
那些勢力如今正處在宋蒙之間,首鼠兩端,搖擺不定,說不得願意接納他們。
剩下些不願走或走不動的,便繼續守著這官道搶掠,巴望著宋軍哪天開恩,放他們過河。
隻是僧多粥少,這幫人搶掠的範圍,便漸漸順著官道往北延伸。
但凡見有從北邊新逃來的,若看著家底稍厚、護衛又少,立時便是一擁而上。
這等混亂搶奪,人命便如草芥,輕賤得不值一提。
離淮河不足二十裡的一處荒僻山丘下,亂石雜陳,荒草冇脛。
幾具新死的屍首橫陳在地,有老有幼,衣衫被撕扯破爛,身旁散落著被翻撿一空的簡陋行囊。
樹影深處,依稀可見幾名婦人蜷縮啜泣,衣衫不整,神情麻木,顯是剛遭淩辱。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絕望之氣。
許久之後,樹蔭深處隻剩那幾聲微弱嗚咽,斷人心腸。
一名趴在枝杈上望風的乞丐忽然眼睛一亮,低呼道:“有獨羊來了!”
道旁樹蔭下或坐或臥的十餘名乞丐,聞聲紛紛側目,望向官道來處。
但見一魁梧男子墨發分流披肩,右手負在身後,左手緩緩撚動一串佛珠,自官道儘頭徐步而來。
雖雙目蒙著黑布,步履卻平穩如常。
這群人如餓狼般盯著來人,卻一時不敢妄動。
隻因來人體格異於常人,蒙眼行路竟似目視,讓他們心下隱隱覺得不好惹,隻靜靜坐在道邊。
“踏、踏、踏.....”沉穩的腳步聲漸近。
待裘圖經過時,一雙雙眼睛都釘在了他腰間那隻鼓囊的錢袋上。
一名老乞丐率先收回目光,挪了挪屁股。
忽然,裘圖腳步一頓,轉向路旁那名老乞丐,微微俯身。
“你作甚?”老乞丐一咧嘴,露出滿口黃牙,神色警覺,眼神銳利。
十餘乞丐立刻呼啦啦圍攏上來,聚在老丐身後,神色不善。
卻見裘圖撥動佛珠的左手一頓,將一直負在身後的右手緩緩伸出,食指在老乞丐腰間輕輕一挑。
那老乞丐腰間一隻臟舊的布袋隨之一顫。
“丐幫?一袋弟子?”腹語之聲溫潤響起。
老乞丐冇有否認,反倒饒有興致地打量裘圖道:“嘖,有見識!”
“嘴巴不動都能說話,想來你應該是個跑江湖耍把式的。”
“你這蒙眼的布條,怕是動了手腳,其實看得見吧?”他嗤笑一聲,“唬人的門道倒不差。”
“怎得,你想學他們,投我丐幫門下?”
“哦?”裘圖臉上浮現一絲溫和笑意,“卻不知,有何規矩?”
那老乞丐目光在裘圖的衣服上仔細辨彆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道:
“你這身行頭,是北邊的僧袍吧?連和尚都搶,心腸夠黑。”
“不過咱汙衣派的行頭,好歹得多綴幾塊補丁才像樣。”
“不錯不錯,你這體格倒也有幾分斤兩,今個兒老叫花準了,你且去吧……”
說到這,便見老乞丐朝樹叢深處努了努嘴。
其餘乞丐臉上,頓時都浮現出心照不宣的壞笑。
見裘圖麵上浮現出困惑之色,老乞丐笑嗬嗬道:“不動手做場法,算不得自家人。”
“瞧你小子細皮嫩肉,怕還是個雛兒?”
“去,開開葷快活快活,也順便見見紅,練練膽氣。”
裘圖聞言,麵露恍然。
卻是明白了這老乞丐的意思,要加入這汙衣派竟需納這投名狀,且是當著他們的麵行奸殺之事。
惡得如此直接卑下,倒也讓他心念一動。
這丐幫勢大,根除不易,內中卻有派係之分,日後或可稍加利用。
但見裘圖緩緩直起身,搖了搖頭。
老丐見狀,麵色驟然一沉道:“怎得?看你人模狗樣,還揣著那點假仁假義,瞧不上咱們爺們?”
話音未落,周遭乞丐已手持棍棒柴刀,將裘圖圍得鐵桶一般。
一名滿臉橫肉的壯丐踏前一步,幾乎與裘圖臉貼著臉,獰聲道:
“小子,爺看你筋骨結實,是塊材料,才給你這份臉麵。”
“彆他娘的不識抬舉!”
裘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砰砰砰砰——”
勁風驟起,嗚咽穿林,驚得烏鴉繞樹嘎嘎亂鳴。
眨眼之間,周遭圍立的十數名乞丐便如蓮花開瓣一般,個個雙目暴突,喉間悶哼未出,便直挺挺向後倒去,再無生機。
裘圖好整以暇地抬手,輕輕撣了撣僧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場中唯餘那老乞丐目瞪口呆,僵坐原地,一股腥臊惡臭自其褲襠彌漫開來。
連林蔭深處那斷續的啜泣聲,也駭得戛然而止。
“大……大俠饒命!”老乞丐終於回過神來,翻跪在地,牙齒打顫,語不成句,“小老兒是丐幫弟子,乃是奉了黃幫主親令,跟隨幾位長老特來此地,接應救護北邊逃難來的漢人同胞啊!”
見裘圖麵帶微笑緩緩轉過身,老乞丐急急補充道:“幫中多位長老,還……還有郭靖郭大俠,此刻都在左近……”
“咱們都是江湖一脈,萬莫大水衝了龍王廟……”
解救漢人同胞?
黃蓉或會下此命令,但底下這些汙衣派弟子如何行事,顯然是另一回事了。
至於郭靖在附近之說,他自是半分不信——若那位真在,這老乞丐絕不敢如此張狂行事。
但見裘圖臉上笑意不減,伸手輕輕拍了拍老乞丐那張驚恐扭曲的麵頰,旋即轉身,邁步便走。
老乞丐見裘圖竟未對自己下手,臉上瞬間湧起劫後餘生的狂喜。
然而這喜色未及展開,拍打過的那邊臉頰驟然傳來烈火灼燒般的劇痛。
“啊——!啊啊啊!!!”
整個人忍不住伸手狠抓麵部,這一抓之下,竟帶下一大片皮肉,其下骨肉如滾湯潑雪,嗤嗤作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糜爛腐壞。
劇痛令他倒地翻滾,雙手卻停不下來,隻會將創麵抓得愈發慘不忍睹。
不過數息之間,老乞丐便在極度痛苦中氣絕身亡。
這一次裘圖並未留下名號。
樹叢裡那幾個女子,大抵是活不過這絕境了,倒也省卻一番口舌。
然而就在裘圖剛走出不過十步,腳步驀地一頓,耳廓微不可察地急速顫動。
一陣癲狂怪笑,隨風隱隱傳來。
“天下第一,我是天下第一!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