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好說歹說 賭咒威脅
很顯然,王重陽縱然與段譽徹底決裂,心中仍存一分底線,不願波及無辜。
但他裘某人行事,卻從不被這些世俗條框所縛。
果然,在聽裘圖這威脅之言後,段譽周身本已衰微的勁氣猛然一蕩,如回光返照般熾烈了幾分,宛若實質。
旋即瞬間偃旗息鼓,又似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隻餘下更深的死寂。
但見段譽劇烈咳嗽兩聲,枯槁手掌無力地按在胸口,搖了搖頭。
隨後緩緩將雙手重新合十於胸前,頭顱低垂,聲音沙啞沉重,帶著濃重的疲憊道:
“老衲……冇幾個時辰好活了。”
“閣下若有話……直說吧,不必以他人威脅。”
裘圖聞言,稚嫩麵龐驟然綻開一個溫潤如玉,祥和慈悲的笑容。
就這般頭下腳上倒懸著雙手合十於胸前,腹語沉悶中帶著奇異的祥和道:
“裘某瞧上大僧所會的兩門絕世神功,隻要你肯傳我,裘某便替你除去王重陽,報此大仇。”
“否則……裘某行事,從無俠義之心。”
“血洗少林,絕非虛言。”
段譽渾濁目光落在裘圖那張聖潔與詭異交織的臉上,低聲道:
“你……也和他一般,想要那北冥神功?”
北冥神功?
說實話,裘圖對這門功法並冇有多大興趣,畢竟無論吸功法門還是化解法門他都有,此功於他,並非不可或缺。
他真正覬覦的,是那淩波微步與六脈神劍。
當然,興趣不大不代表瞧不上北冥神功,之所以方才隻提兩門,不過是怕將這油儘燈枯的老僧逼得太緊,徹底翻臉。
但此刻對方既又當著他裘某人的麵提起,那就.....
“好!那就再加上北冥神功。”
“大僧!莫要自誤。”
話起瞬間,裘圖身影倏然從梁上消失,如同融入墨汁。
下一瞬,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排書架旁。
閣內熱浪微卷,但見裘圖伸出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指尖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輕輕撫過書架上古舊經卷封皮,腹語如悶雷滾蕩。
“否則,裘某一旦惱羞成怒……天龍寺、大理段氏皇族,上下老弱,雞犬不留。”
“殺性……這般大……”段譽喃喃,渾濁眼中似有追憶之色,“似曾相識……”
“當年,老衲亦屢屢遭人脅迫,索要武學傳承……”
“武功……終究是爭狠鬥勇之道,大凶……大凶啊……”
“嗬嗬嗬……”沉悶詭異笑聲在黑暗中爆發,如夜梟啼鳴。
旋即轉為一聲春雷炸喝,震得經卷簌簌作響。
“胡說八道!”
裘圖身影在書架間忽隱忽現,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武學分明是修身養性之道。”
“裘某最喜修身養性,鑽研佛經道藏,自武功中領略前人大智大慧。”
段譽費力抬起眼皮,看向聲音來處,嘴角扯動一個極淡、極疲憊的弧度道:
“你很像老衲一位故人……口是心非,這般拙劣之言……說出來,也不害臊麼?”
腹語聲立時自書架間蕩開,響應段譽所言。
“一切根源,皆是大僧你執迷於所謂真知,將前人心血凝結的無上瑰寶,視作敝履。”
“方才所言武學乃旁支末節之語,更是荒謬絕倫。”
段譽緩緩搖頭,枯槁的麵容在微弱燈光下更顯灰敗,“又是一個……執迷不悟。”
“且算是執迷不悟。”裘圖身影陡然出現在段譽正前方的黑暗邊緣,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微光,聲音堅定而充滿貪婪,“裘某所求,便是既要那通天大道,亦要旁枝末節。”
“萬般道理,具入胸中,麵麵俱到,方是圓滿。”
聞言,段譽喉間發出一聲悠長而深沉的歎息,“有生必有死,有得便需舍……世間……哪有麵麵俱到?”
藏經閣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隻有遠處山林傳來的嗚咽鬆濤聲。
“踏……踏……踏……”
沉穩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但見裘圖雙手合十,如同虔誠禮佛的沙彌,自濃稠黑暗中一步步邁入燭光勉強照亮的範圍。
麵上聖潔慈悲之色更濃,腹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人心的歎息道:
“罷了……裘某得少林收留數月,也算結下了一份香火情緣。”
旋即於段譽麵前站定,微微俯身,隔著搖曳的燭火,那張稚嫩而寶相莊嚴的臉正對著段譽那枯槁容顏。
“若大僧肯傳我武功,裘某願於此神州陸沉、乾坤傾覆的亂世之際,保少林……百年安穩。”
段譽渾濁眼珠微微轉動,看向裘圖,嘴唇翕動道:“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
“命裡無時——自強求!硬求!”裘圖斷然截口,聲如洪鐘,震得燭火又是一陣亂跳。
顯然耐心已經快要耗儘,腹語之音略顯急促,“世間眾生莫不是靜中求,動中求,甚至還要來廟裡求!”
說罷,便見裘圖直起身,豎起兩根瑩白的手指,語氣斬釘截鐵道:
“兩門!裘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段譽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儘了最後力氣勸誡道:
“閣下……你已行將踏錯……”
但見裘圖麵上聖潔淡然瞬間斂去,化為一片冰封般的平靜道:
“錯?裘某不可能錯!”
“錯的,隻能是旁人!隻能是這天下眾生!”
頓了頓,腹音中透出一種近乎殘酷的理直氣壯,“人呐,怪誰都不能怪自己。”
段譽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膀不住顫抖,卻不再言語。
轟——!!!
一股灼熱霸道的內力如同火山驟然噴發。
狂暴氣浪以裘圖為中心席卷開來。
藏經閣橫梁廊柱劇烈震顫,書架瘋狂搖晃,堆積如山的經卷嘩啦啦翻飛騰空。
案幾上那點昏黃燭火,在這沛然莫禦的勁風中發出一聲短促“嗤”響,瞬間熄滅。
整個九層經閣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狂猛熾熱的氣流狠狠衝擊在段譽身上,將他那稀疏白須、寬大僧袍吹得緊貼骨瘦嶙峋的身軀,向後狂舞。
那張布滿皺紋、如同風乾橘皮的臉皮也在這勁風下劇烈抽動。
然而,自始至終,段譽未曾運氣抵擋爭鋒。
唯有那雙渾濁的老眼,平靜地望向裘圖所在黑暗之處,無驚無懼,無悲無怒,唯有勘破生死的淡然。
良久……
那肆虐熾熱勁風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翻飛的經卷紛紛墜落,發出沉悶“啪啪”聲響。
書架停止呻吟,塵埃在死寂中緩緩沉降。
段譽渾濁眼珠轉動,隻見窗欞前,清冷月光勾勒一個矮小輪廓,正負手背對著他,靜靜佇立。
但見裘圖正緩緩抬手,對著窗外那輪慘淡冷月,豎起了一根手指。
低沉腹語聲如同古老梵鐘,在黑暗死寂的閣樓內層層回蕩。
“一門!”
“裘某今日,敢向佛祖立下誓言。”
“若大僧傳我功法,裘某習得之後,濫造殺孽,屠戮無辜……”
“便教我身死之後,永墜阿鼻無間地獄,受那業火焚身、萬劫不複之苦,永世……不得翻身!”
段譽聞言,枯寂心湖終於泛起一絲漣漪,微微一動。
竟立此毒誓……
此等人物,心性必傲,誓言對其約束,應遠勝常人。
若真能以一門功法,換取少林百年安寧,甚至……或許能引此強援向善,消弭其無邊戾氣,亦不失為一場……功德?
或許此人……並非窮凶極惡,隻是個……癡迷武道、走錯了路的癡人?
然而段譽卻萬萬想不到,裘圖可冇有多少江湖草莽的習氣,且為人腳踏實地,從不好慕虛名。
其次,裘圖不信佛,這個誓言,毫無約束。
更何況裘圖向來也不濫殺,而是為達目的,有計劃、有選擇的殺,倒也不算違背誓言。
最關鍵的是,他裘某人隻是說敢發誓,這不是冇發嘛。
就在段譽心念電轉,權衡利害之際——
“大僧!大僧!”
藏經閣下方,陡然傳來苦樹方丈蒼老而焦急的呼喊,伴隨著眾多火把搖曳的光亮和武僧們急促的腳步聲。
段譽聞聲,正欲開口回應。
“哢…哢…哢…”
一陣令人牙酸的骨節爆鳴聲,如同悶雷般自窗欞前傳來,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月光輝映下,隻見裘圖正背對著他,五指緩緩旋握,大力扭動脖頸。
殺意隱隱彌漫而出。
下一刻——
“阿彌陀佛……”
段譽低沉而蒼勁的聲音,穿透黑暗與樓板,悠悠蕩開,清晰傳入下方眾僧耳中。
“此地……無恙。”
苦樹方丈聞言,明顯鬆了一口氣,合十向上禮拜道:
“如此甚好,那我等便不打擾大僧清修了,告退。”
火把的光亮和雜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樓下再次恢複了死寂。
閣內,一點微弱火苗重新亮起。
昏黃燭光再次艱難地撐開一小片光域,映照著段譽那張如同枯木般的臉。
但見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方才艱難平複,抬眼看向裘圖,聲音微弱卻清晰道:
“咳咳……說罷,你想要……什麼?”
隻見裘圖麵帶笑容,緩緩轉過身,腹語溫潤如玉道:“自當是大理段氏絕學,六脈神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