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禍不單行 采生折割
少年來到縣衙門前。
但見朱漆大門剝落斑駁,兩旁石獅子在冷雨衝刷下更顯森然,凜凜生威。
階旁那麵蒙塵的登聞鼓,孤零零地矗立著。
他急步繞至西側角門,一個看門役吏正倚門而立。
少年氣喘籲籲,胸膛起伏,急切道:“差爺!小人娘親被五個凶惡賊人引出城去了,特來報案!”
役吏眉頭一挑,懶洋洋道:“引出城?遇上騙子了吧?幾時的事。”
“就在方才!”少年急得心如火燎,顧不上細說。
役吏側身一讓,朝門內努了努嘴道:“自個兒進去吧,找西廂房值守的王捕快說道說道。”
少年匆忙拱手,一頭衝進縣衙,直奔西廂房。
尋到那王捕快,趕忙將事情經過稍作詳述。
王捕快聽著,眉頭越擰越緊,臉上寒霜漸起,冷聲問道:“你娘是江湖中人?”
少年心下一驚,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我娘一直勤勤懇懇,絕非……絕非江湖中人。”
王捕快沉下臉,瞥了眼少年,手指重重敲擊案牘,“那你且將前因後果,儘數道來。”
“不得有半分隱瞞!否則,哼,有你的苦頭吃!”
少年心中焦灼如焚,卻無奈,隻得強壓焦急,將方才家中變故、衡山五老尋仇、母親被迫出城之事,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話未說完,那王捕快已不耐煩地揮手,如同驅趕蚊蠅道:
“滾滾滾,江湖仇殺,衙門不管。”
“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少來給老子添亂!”
少年情急,疾聲辯解道:“差爺!我娘是為了護我性命,才被迫應下跟他們出去的啊,如今怕是危在旦夕!”
王捕快雙眼一瞪,如銅鈴怒視,“鏘”地一聲將腰間長刀拔出三寸,厲聲叱喝道:“你走是不走!”
少年嚇得渾身一哆嗦,隻得戰戰兢兢,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衙門。
回到淒風冷雨的街上,少年茫然四顧,天地仿佛隻剩灰蒙一片。
他雖不通江湖深淺,卻也知母親一介女流,獨自麵對五個凶神惡煞的劍客,隻怕是九死一生。
想及此處,少年深吸一口帶著雨腥的寒氣,眼中陡然閃過決絕。
猛地奔至衙門正門處,一把抄起沉重的鼓槌,用儘全身力氣,向著那麵蒙塵的登聞鼓狠狠砸去。
“咚——”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堅定,穿透細雨,撕裂街巷的死寂。
此刻少年心中唯有一個念頭:今日便是豁出這條命去,也要為母親搏得一線生機。
清明細雨如愁絲,飄灑在空寂無人的衙前街道。
殘缺紙錢帶著燒透的灰燼,被雨水浸泡,緊緊貼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一片狼藉泥濘。
不多時,衙門一側的朱漆偏門“吱呀”打開。
兩名衙役麵無表情地架著少年走出。
此刻少年下半身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下裳,雙腳拖地拉出長長血跡。
衙役走到階前,隨手如同丟棄破麻袋般將少年扔在濕冷泥地上。
台階上,方才那王捕快一臉冰霜,居高臨下,聲音冷硬如鐵道:
“你這等刁民,不知死活!竟敢擊鼓驚擾老爺清靜?”
“想叫衙門管你的事?就得按規矩來,你這等情形,分明是越訴。”
“老爺賞你二十板子,就是教你長長記性,曉得衙門門檻高低!”
說罷,朝兩衙役使了個眼色。
三人再不看地上少年一眼,轉身入門,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合攏,隔絕內外。
少年臉朝下趴在冰冷濕透的地麵,紙錢灰燼混著泥漿糊了半邊麵頰。
雙目死灰,身軀因劇痛而微微抽搐。
心中一片冰冷茫然:為何自己敲了登聞鼓,這一縣父母官連見都不見他一麵。
那杖責分明是懲處胡亂告狀之人,自己確有緊要之事,何至於此?
難道事關江湖仇殺,衙門便當真視若無睹、袖手不管?
這些江湖人,竟真的無法無天至此麼?!
少年死死攥緊了拳頭,下半身早已痛得冇了知覺,連掙紮起身都成了奢望。
冰冷的雨水混著地麵寒氣,無情地侵蝕著他。
有點冷……
就在這時,少年忽覺頭頂天光一暗,似乎有人影圍攏。
他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模糊視線中,隻見幾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乞丐,正蹲在周圍,細細地打量著他。
下一刻,他便感覺身體一輕——那幾個乞丐竟七手八腳地將他架了起來,迅速拖離了衙門口這片冰冷泥濘之地。
少年心頭湧起一絲荒謬暖意。
冇想到平日遭人白眼、渾身惡臭的叫花子,在這絕望關頭,竟比那朱門高牆內的官差更顯一分心腸。
當下暗自打定主意,若日後真能脫此困境,定要多多周濟這些可憐的乞丐。
冇過多久,少年便被架進了一處殘破不堪的小院。
甫一進院,耳中便聽到有人驚喜呼喝道:
“嘿!這年景朝廷簽軍都簽了好幾茬了,你們打哪兒撈來這麼個細皮嫩肉的小哥?”
“衙門口撿的現成貨,說是越訴挨了二十記殺威棒。”
“長老您看,這小子身上錢還不少咧。”
“也就夠兄弟們喝兩頓濁酒的錢。”
“嘖嘖,你瞧瞧這身料子,再看看這塊玉……乖乖,怕不是個落了難的大戶公子哥兒?”
“啊?!那……那咱哥幾個咋弄?綁了票,找他家裡要贖金?”
“蠢驢!他都自個兒跑衙門告狀去了,家裡要能管早管了,肯定是遭了塌天大禍,冇指望。”
“我見過這小哥,家中就一老娘,也算不得富戶,今個兒估摸是他娘出了事。”
“那他娘倒是夠心疼他,養得這般白淨。”
“哎唷——真是禍不單行……”
少年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
自己正被放在一間破屋的茅草堆上,四周橫七豎八躺著十來個氣息渾濁的乞丐。
一個腰間掛著三個破布袋的削瘦乞丐,正用一雙陰鷙如鷲的眼睛,上上下下地刮著自己,仿佛在掂量一件貨物的斤兩。
少年嘴唇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可臀股間的鑽心劇痛讓自己連呼吸都困難,哪裡還說得出完整話。
隻見那三袋削瘦乞丐招了招手,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慈祥道:“來,把他架上。”
“今兒個,老子親自做寶。”
少年被幾個乞丐粗暴地架起,跟了過去。
旁邊一個乞丐略帶猶豫道:“長老,這寶……做幾手幾腳啊?”
那削瘦乞丐猛地回頭,眼中凶光一閃,啐道:“蠢材!動動你的豬腦子。”
“如今世道,人心都喂了狗,不給他上點猛料,那些鐵公雞能拔出一根毛來?”
他頓了頓,陰冷眼神掃過少年慘白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冰錐道:
“再說了……這小子身份透著蹊蹺。”
“萬一他家裡真還有人在,撞見了,豈不是給咱們招禍?”
“要叫他——說不得!看不著!”
“這樣嘛,就算他手腳齊全,又能往哪兒跑?往哪兒告啊?嘿嘿嘿……”
“你……你們……”少年心中警鈴大作,恐懼瞬間壓過了疼痛,艱難地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然而話音未落,他便被那群如狼似虎的乞丐連拖帶拽,架進了旁邊一間更加陰暗、散發著黴爛氣息的小屋。
“吱呀——”
腐朽的木門在身後緊緊關上,隔絕了外麵那點可憐光線。
“要……做什麼……”少年微弱如蚊蚋的疑問,被死死關在了門內。
下一瞬。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穿透木門,撕裂了整個破敗院落死氣沉沉的寂靜。
那聲音裡蘊含極致痛苦與絕望,足以讓聞者心膽俱裂。
緊接著,便是那削瘦乞丐陰狠毒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吼,清晰地傳了出來。
“鉤子給老子燒狠點,把他給我死死按住了!”
“免得亂動壞了寶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