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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誰人笑癡 隱姓埋名

2026-10-14 作者: 鋒任怨

南宋理宗紹定四年。

金國治下——南京路河南府登封縣。

清明時節,煙寒舊巷。

冷雨侵階,青旗濕重無人過;殘花委砌,紙灰飛亂有餘哀。

一名十二歲的少年撐著油紙傘,踏過濕漉的青石板街。

額上剃得溜光,泛著青茬,腦後一條烏黑油亮的發辮,被雨打得半濕。

身著質料上乘的藍布袍子,細看衣角繡著雅致竹葉暗紋,腰間懸一枚溫潤白玉。

行至街角,少年將傘沿又壓低幾分,加快步子,拐進巷子深處。

在一扇斑駁脫漆的木門前站定。

門楣空蕩蕩,隻殘留著往年貼桃符的淡淡印痕。

他收了傘,在階上頓了頓腳上的水漬,這才輕手推開那扇靜悄悄的院門。

甫一入院,便瞧見簷下坐著母親,就著天光縫補衣物。

少年不知母親名諱,隻知她姓衛。

衛母聞聲抬頭,兩道利眼如刀般橫剜過來。

少年腳步一頓,脖子微縮,聲音低低怯怯道:

“娘,學堂…學堂裡一個人影都冇,都各自回老家祭祖去了。”

衛母聞言眉頭一擰,低頭狠狠咬斷手中線頭,雙手將縫補的錦緞往腿上一搭,麵色陰沉如水道:

“這般時候了還祭祖?明年你可就要鄉試了,李先生為何不提早告知一聲?”

少年忙趨步上前,走到簷下母親跟前,雙手不自覺地互握著垂在身前,小聲解釋道:

“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

“清明祭祖是天經地義,家家戶戶都如此…先生自不會專門提點。”

“普天之下,怕也就咱們家…例外了。”

他偷覷母親臉色,又趕緊補充道:“況且…先生昨日提起,澤州大敗,各處兵荒馬亂,明年的鄉試…已然取締了。”

“取締了?!”衛母噌地一下站起身,柳眉倒豎,聲音陡然拔高,“這怎麼行!何時能恢複?”

“你辛辛苦苦熬燈念了這麼多年書,豈不生生被耽擱了!”她焦躁地來回踱了兩步,扯得衣角簌簌作響。

少年雙手絞得更緊,小心翼翼試探道:“娘…既如此,要不…我去拜師學武吧?”

“就咱們年年去禮佛的少林寺,聽說已經開了山門,在招俗家弟子。”

“隻要人品過得去,給錢就能學。”

“如此也好…也好於亂世謀個出路?”

“學武?”衛母猛地回頭,眼中寒光一閃,斷然喝道:“不可!想都彆想!”

少年被喝得一顫,猶自囁嚅爭辯道:“可是娘…先生說了,大金自打實行那北失南取的昏招,便已埋下亡國之根。”

“蒙古人能征善戰,能吞下北邊,遲早也能踏平南邊…”

“那又如何!”衛母厲聲截斷他,“蒙古人打下了江山,難道不需要人當官管事?一樣要科舉取士!”

少年鼓起一絲勇氣,抬眼急道:“娘,我聽人說…那些蒙古凶人,拿咱們漢人隻當兩腳羊,跟…跟牲口也差不離。”

衛母深深吸了口氣,強壓火氣,斬釘截鐵道:“旁的我管不著!你,就是不許習武!聽見冇有!”

少年低下頭,肩膀微垮,聲音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道:“…為什麼?”

衛母盯著他額前的青茬,眼神複雜,半晌才冷聲道:“習武?哼!習武之人,有幾個落得好結局?”

“那是要看老天賞飯吃,看筋骨能不能熬,看有冇有真師承的!”

“你那死鬼老子,心心念念就想重振什麼裘家舊日威風,可惜眼高手低,功夫稀鬆,連我都打不過!”

“結果呢?悄冇聲息就叫人宰了,連個水花都冇濺起!”她語氣帶著刻骨的怨懟與蒼涼。

眼看少年雖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但那眼神深處分明潛藏著不甘與執拗。

衛母心頭一軟,硬邦邦的語氣終究緩了幾分,歎道:“笑癡,你還太小…不明白這裡頭的凶險門道。”

“一旦沾上武功,不去軍營裡搏命廝殺,就等於半隻腳踩進了那吃人的江湖。”

“刀口舔血,朝不保夕,那是家常便飯。”

“習武這條路,更是苦熬,就算有良師,有家底,冇個二三十年的光景,也休想混出個名堂。”

“那是拿命、拿一生去賭啊。”

少年躊躇片刻,忽然抬起頭,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小心翼翼問道:“娘…咱們家以前…是不是…跟鐵掌幫有些關係?”

“誰跟你說的!”衛母臉色驟變,聲音猛地壓低,眼神瞬間銳利如針,死死釘在少年臉上。

少年被她驟變的神色嚇得猛退半步,後背幾乎撞到廊柱上,結結巴巴道:“是…是聽蘇七講的…他爹跟他講了好多。”

“他說…鐵掌幫以前的幫主,就姓裘…”

衛母氣息一窒,一步上前抓住少年的胳膊,力道大得讓他生疼,連聲逼問道:“你告訴彆人你姓裘了?”

少年疼得吸氣,怯生生道:“就…就隻告訴過蘇七一個人,他賭咒發誓絕不說出去的。”

“混賬東西!”衛母氣極,猛地甩開手,嗓音裡是壓抑不住的驚怒,“你知不知這事萬一傳出去,就是殺身滅門的大禍,你這小命還要不要了!”

少年揉著發疼的胳膊,雖驚懼,卻仍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為…為什麼呀?咱們又冇犯王法,也冇做惡事。”

“大丈夫頂天立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能…怎能一輩子用假姓見人…”

“你什麼時候跟他說的?都說了什麼?一字不漏給我講清楚!”衛母厲聲追問,呼吸都急促起來。

“上…上個月吧…”少年縮著脖子,“就…就是聽他吹牛,說那什麼‘五絕’個個是活神仙,能飛天遁地。”

“我就…就隨口接了句,問江湖上還有冇有彆的厲害高手…他說南邊早先有個鐵掌幫,他爹以前常偷偷跟鐵掌幫做買賣。”

“還說…還說鐵掌幫主叫裘千仞,有個威風名號叫‘鐵掌水上漂’…我就…我就順嘴說…跟我是本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

“娘…”少年看著母親鐵青的臉,心頭湧上巨大的惶恐,怯生生道:“咱們…是不是…又要搬家了?”

衛母聞言,臉上怒容反而凝住,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苦笑,帶著無儘的悲涼道:“搬家?搬去哪?這北邊…還有地方能去麼?”

她仰頭望著灰蒙蒙的雨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片刻後,方才轉身,聲音疲憊中帶著決絕道:“以後把嘴給我閉緊了,跟我來罷。”

少年忐忑不安地跟著衛母步入光線昏暗的裡屋。

隻見母親徑直走進臥房,在衣櫃深處摸索一陣,捧出一個用褪色藍布包好的包裹。

走到屋內唯一的那張舊案幾前,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放下,一層層打開。

少年屏息凝神,隻見布包解開,露出裡麵兩塊並排放置的漆黑木製牌位。

少年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孩童般的雀躍,脫口而出道:“娘,我們…也要祭祖了?”

衛母凝視著那兩塊沉甸甸的木頭,長長歎息一聲,疲憊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沉重道:“你大了…這裘家香火傳承的事,總不能再瞞著你一輩子…”

少年聞言,心頭一緊,帶著敬畏和一絲莫名的激動,上前捧起左邊那塊牌位。

輕聲念出上麵深刻的名字,“裘…千…”

“丈?”

誒?不是蘇七說的那個高手裘千仞啊。

少年又將目光移向右邊那塊牌位,這個名字他倒知道——裘嶽鈞,他那從未見過麵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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