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沙漏指縫 霧隔重山
曲非煙垂眸沉吟片刻,眸光微亮,恍然道:“也是了。”
“當初襄陽城破之時,大宋真龍天子尚在,蒙元圖騰又是狼,其摯愛名諱又偏帶龍字。”
“身為江湖中人,屠龍二字無論於家於國,確犯大忌諱。”
她微微側首,恬靜容色在漸深暮色裡更顯空靈,“說來這位古墓掌門雖名聲不顯,我峨眉倒珍藏了一篇當年長春真人為其手書的悼詞。”
言罷,不待思索,唇齒輕啟,空靈聲音便將悼詞徐徐誦出:
“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
“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
“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
“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
“萬蕊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
“浩氣清英,仙才卓犖,下土難分彆。”
“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裘圖雖無曲非煙那般過目不忘之能,卻也依稀記得這《無俗念》現於《倚天屠龍記》開場,由十八九歲郭襄嵩山吟誦。
那時丘處機早已仙逝多年。
但見曲非煙清聲道:“此悼詞應是寒食掃墓之日,靜夜沉沉之時所著,隻是未錄年份,亦未載死因。”
“長春真人何時仙逝?”裘圖目光沉靜,提點道。
經此一問,曲非煙眸光微動,了然頷首道:“方才倒未注意,長春真人……第三次華山論劍當年便羽化登仙。”
裘圖聲音平穩,繼續提點道:“少林寺誌明確記載第三次華山論劍,便在寒食當日。”
曲非煙聞言,恬淡麵容露出一絲恍然,頷首道:“怪不得會以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收尾。”
裘圖沉聲道:“不錯,寒食之日長春真人並未前去華山論劍,故此悼詞應非寒食所著,寒食乃是指逝者死去之日。”
“隻是......”曲非煙蹙起秀眉。
裘圖見狀,眉頭一挑,“嗯?”
但見曲非煙說出心中疑惑,“長春真人著有多部文集,這篇悼詞似乎……與其風格大為迥異。”
“且悼詞開篇大多是指明祭掃時日,而非人逝之時。”
裘圖對此不以為意,寫篇悼詞何來許多規矩。
全真教在終南山,丘處機總不能華山論劍當夜飛臨華山寫下悼詞。
論劍當日就那麼幾人,也不大可能是他人借了丘處機的名。
冇這個必要,丘處機也不會答應。
曲非煙似察覺裘圖不以為意,恬淡一笑道:“不過倒也非絕對,是我鑽牛角尖了。”
“看來這位古墓掌門,當真是驚豔絕倫,美若天仙。”
“否則身為清規嚴禁女色的全真門人,怎會冒名譽受損而為其寫下悼詞。”
裘圖不在乎小龍女到底美不美,心中隻想著快點將話題引到點子上,便繼續道:
“而後不久,這位神雕大俠又滅了全真。”
“全真七子似乎僅郝大通一人在外幸存,創立如今華山派。”
聞言,曲非煙語帶唏噓道:“也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令一代大俠淪為這般喪心病狂的魔頭。”
“莫非……因何事由愛生恨?”曲非煙微微側目瞥向裘圖。
但見裘圖默默搖了搖頭。
具體由何,少林寺誌未記,他裘某人又怎知曉。
情情愛愛這些玩意最是難纏,翻來覆去也就什麼你愛我又背叛我,我愛你為何你不愛我之類的。
世間男女千千萬萬,偏生逮著一人要死要活,胸中實無半分格局,他裘某人看不起這般人。
但見裘圖忽地湊近曲非煙,虎目精光閃動,探詢道:“你說——這會不會……便是他那明心見性之路?”
曲非煙瞬間會意,怪不得裘圖自進洞開始便左點右點,原來是想從她這裡看能不能問出神雕大俠所走的明心見性之道。
但見曲非煙眸中慧黠流轉,浮現出恬淡笑意道:“原來裘大哥是想走左道之法?”
裘圖目光灼灼盯著曲非煙,坦然道:“裘某雖不好殺,卻也有幾分熟稔。”
曲非煙迎著他的目光,語氣輕柔道:“可依裘大哥所言,神雕大俠所殺之人不是心中摯愛便是師門親友,想來這是必過關隘……”
“不知裘大哥可有心中摯愛可殺?”
裘圖聞言眉峰聚起,雙掌按膝,垂首苦思,越想眉峰便皺得越緊。
良久,終是悠悠一歎,語氣帶無奈道:“罷了,一切終有解決之道。”
說罷,半撐身軀,似欲站起。
曲非煙側首凝望裘圖,眸中似映著初現星光,輕聲道:“這便要走了?”
裘圖側目,與她目光在空中膠著一瞬,隨後又緩緩坐下。
也罷,馬上就要離開了,這點時間也練不出名堂,不如最後……好好看看這世界。
想罷,裘圖身軀鬆弛,遠眺層巒鑲著最後暗金輪廓,天際白星已然浮現。
不多時,身旁曲非煙空靈嗓音低誦佛偈,融入漸起山風。
“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隨緣不執著,真愛自然生。”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會合有彆離,無常難得久。”
......
裘圖忽打斷道:“彆念經了,裘某難得輕鬆一會,不日又不知該得如何忙碌。”
曲非煙輕輕頷首,不再誦經,陪著裘圖一起靜觀崖外。
暮色已沉,層巒暗影如伏獸,白日鑲的金邊徹底褪去,唯餘天際一道深紫弧光。
山下鏡池亦收起最後霞彩,化作墨玉,唯點點星輝開始墜落池中,與幾莖白蓮倒影共舞。
山風拂過,鬆濤陣陣。
過了半響,裘圖忽又一歎道:“還是念點什麼吧,怪冷清的。”
聲音在空曠山崖傳開,更顯寂寥。
曲非煙聞言沉思片刻,空靈嗓音再度響起,融入習習晚風。
“氣藏竅,意如絲...”
她眼波微轉,瞥見裘圖麵無厭煩之色,反而凝神靜聽,便繼續輕誦峨眉九陽功精義。
“循浮絡,通微機;感萬法,演其變;陽極動,驚雷至;意未儘,力已竭;歸滄海,複生時。”
隨著口訣流淌,裘圖右手鐵指已不自覺敲擊膝蓋,發出輕微篤篤聲,似在應和其中武道至理,比之佛偈更令他專注。
曲非煙唇角彎起一絲會心弧度,知曉裘圖心思,空靈聲音更添幾分悠遠道:
“餘幼承家學,觀——”
她聲音微頓,目光仿佛穿透夜色,投向浩渺東方。
“東海潮生劍影,聞襄陽城頭弓鳴;亦於少室山巔,聆覺遠大師以殘喘誦《九陽》真義,熾熱精微,烙於心田。”
裘圖正聽得入神,忽覺左肩一沉,傳來溫熱輕觸。
他眼鋒微斜,隻見曲非煙緊閉雙眼,螓首已輕輕靠在他肩頭,鵝黃僧衣在微涼夜風裡輕貼他的臂膀。
裘圖目光在曲非煙恬靜側顏停留一瞬,便收回,複又投向遠方星辰初現的深邃天幕。
曲非煙並未睜眼,空靈嗓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淡淡愉悅與沉醉。
“其後半生江湖漂泊,見天下奇技紛呈...”
她右手素指無意識地輕繞一縷垂落青絲,不停打轉,聲音幾近呢喃,似沉入回憶。
“或如岱宗巍峨,或似江南煙雨...”
“然每每臨摹施為,勁力如沙漏指縫,招意若霧隔重山,方知所見愈博,滯礙愈深。”
“遂返峨眉,坐斷蒼崖六十秋...”
崖下鏡池,一顆流星倏然劃過,倒映其中,如銀魚入水。
夜空幽藍如墨洗,億萬星子漸次點亮,彙成浩瀚銀漢,無聲奔湧。
“晨昏與雲霞同參,風雪共鬆濤入定...”
“忽一日,露墜青蓮,星河倒懸...”
“七識洞開如鏡台拂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