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身心舒泰 明知故問
鐵膽雄心大殿內。
裘圖高居上首,指尖慢撚佛珠,偶爾舉杯啜茶,神色淡然。
林平之負手立於其左,身姿挺拔;林夫人安坐右側,手捧賬冊細閱。
七十二分舵舵主分坐兩側,個個腰背筆直,麵容肅整,臉上卻齊刷刷堆著近乎刻意的敬笑。
但見李舵主率先洪聲開口,聲震梁柱道:“幫主神功蓋世,此番出關氣象驚天,莫非已然武道通神,成了逍遙真仙?”
徐舵主連忙跟上,聲音帶著幾分不知真假的激動,“當年幫主在三台山閉關,雲氣三月不散。”
“今日這雲柱貫天、地動山搖,顯是修為更進一層。”
“我等何其有幸,得見天人境界!”
另一名虯髯舵主踏步抱拳,聲若銅鐘道:“幫主武功,早已冠絕天下。”
“去年歲末,玉皇巔獨戰東方不敗,兩月前又在少室山力壓三大神僧。”
“如今幫主神功再進一步,我看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舍幫主其誰!”
一名瘦高舵主搶聲道:“幫主為母報仇,孤身登臨玉皇,以一雙鐵掌破儘千劍,當可謂舜心人孝。”
“無論武功德行,俱是當世不二。”
又一舵主高聲道:“昔日那衡山派何等聲威赫赫,莫大先生率眾圍攻,卻反被幫主斃於掌下,從此南嶽一脈式微……”
“這般戰績,江湖百年誰人能及?”
張舵主放聲大笑道:“我看這天下武林,也該換個次序。”
“什麼少林武當、日月神教,在鐵掌麵前,不過土雞瓦狗爾!”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讚歎不絕:
“鐵掌一出,千山俯首,豈是虛言。”
“有幫主引領,我鐵掌幫必能一統江湖、丹照八荒!”
“先誅少林,再滅武當,神教俯首,鐵掌稱王!”
裘圖指間佛珠慢撚,目光掠過一張張寫滿敬畏與討好的臉,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然而那深邃眸中自有睥睨寰宇、舍我其誰之意。
這些吹捧之言,雖不知含了幾分虛偽,但總歸讓人念頭通達,身心舒泰。
良久後,裘圖眼見時辰差不多,略一抬手,殿內霎時噤聲。
但見裘圖不緊不慢道:“爾等隨我也有幾年了。”
“平之。”
“弟子在。”平之躬身應道。
隻見裘圖展臂引向眾位舵主,沉聲道:
“離大宴尚有一個時辰,你帶諸位兄弟去藏武閣七層,每人可抄錄一冊武學帶走。”
眾舵主聞言,紛紛起身,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高喝道:
“謝幫主恩典!”
“幫主大恩如再造,屬下百世不忘!”
“此生誓死追隨幫主,刀山火海,無所不辭!”
......
待眾舵主隨林平之魚貫而出,前往藏武閣,裘圖耳廓微動,也隨之起身。
離去時向林夫人淡淡吩咐道:“你且忙,裘某出去走走。”
漱玉齋內,日光和煦。
巳時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室內投下清晰的光斑。
臥房中雲錦帳半卷,熏籠裡安息香已燃儘,隻餘一縷淡薄的殘煙。
紫檀木榻上鋪著軟厚的貂絨褥子,六個月的裘嶽淵裹在繡金鯉的紅綾被中酣睡,小臉泛著紅暈。
牆角銅胎琺琅暖爐早已熄火,唯有案上一盞清茶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嶽靈珊揮退左右,踱至窗邊梨木案前,研墨展箋,運筆如飛。
不過盞茶功夫,便推開菱花格窗。
窗外日頭正亮,一隻灰羽信鴿撲棱棱掠向澄澈如洗的碧空。
窗扉合攏時,室內光線一暗,唯見塵埃在光束中靜靜浮動。
嶽靈珊緩步回到榻邊,輕輕坐下。
目光落在裘嶽淵酣睡的小臉上,孩子四仰八叉的睡姿惹得她唇角微揚,露出一抹病態卻溫柔的會心笑意。
正欲躺下歇息,卻倏然一愣——
隻見案幾上竟端端放著一卷紙條。
她起身走近,展開一看,赫然是自己方才書就的密報。
眉頭不由蹙起,暗道:我真是越發糊塗了,怎忘了將信綁上。
方自搖頭,眼角卻驀地瞥見一道人影——
嶽靈珊渾身一顫,猛地轉頭,寒意順著背脊竄上天靈。
隻見裘圖站在窗前,懷裡抱著那隻信鴿,輕輕撫摸著羽毛,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
日光從他身後瀉入,逆光中那抹森然笑意清晰可見。
嶽靈珊眼前一黑,踉蹌扶案,終是無力地滑坐在地。
淚珠無聲滾落,她仰麵望著裘圖,喉間哽咽難言。
裘圖卻皺起眉,語氣似帶嗔怪道:“怕什麼?我是來殺你的。”
“我....我隻是....”嶽靈珊還想掙紮分辨。
但見裘圖輕笑一聲,轉頭望向床上翻身的嬰孩,以指抵唇,低低“噓”了一聲。
“不必解釋。”聲音壓得極柔,像真怕吵醒孩子,“你爹在少林早已說漏了嘴。”
“不怪你,要恨……就恨他罷。”
聽裘圖這般說,嶽靈珊霎時麵無人色,再無力辯駁,捂住嘴泣不成聲。
裘圖緩緩邁步,來到嶽靈珊身前,居高臨下俯視她,語氣溫柔磁性道:“有什麼要交代的,寫下來吧。”
“你看——是裘某動手,還是你自己體麵?”
嶽靈珊忽然一把抓住裘圖褲腿,哀聲泣道:“嶽淵還小.....”
裘圖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繼而道:“若是裘某親自動手,他也隻能陪你。”
說罷伸手輕拍其肩,語重心長一如勸慰道:“為了孩子,勇敢些。”
嶽靈珊手指一鬆,頹然垂首,慘笑道:“……不敢勞幫主動手。”
“不過是失去母親罷了。”裘圖溫聲安慰,“再說,平之將來還能再娶,嶽淵多得是娘,你安心去便是。”
嶽靈珊怔怔點頭,似想到什麼,忽又抬頭道:“那.....那華山.....”
裘圖嘴角一勾,似笑非笑,伸手一點她眉心,宛如打趣道:“明知故問。”
嶽靈珊不再多言,掙紮起身,一邊抹淚,一邊在紙上寫下遺言,陳述自己被父親逼迫,做了諸多對不起鐵掌幫之事。
寫罷筆落於地,濺出幾滴墨跡。
隨後一步一挪地來到床榻,將裘嶽淵緊緊摟在懷中,低低哭了許久。
裘圖親自為她拉開房門,明媚日光霎時湧入,在地麵拉出長長影子。
側身溫柔道:“將嶽淵交給老嬤們後,去祠堂上柱香吧。”
“裘某允你葬在瓦屋山,日後嶽淵長大了,也能常去掃墓。”
嶽靈珊抱著裘嶽淵挪步至門邊,慘然一笑道:“多謝幫主,還請好生照料嶽淵,他什麼都不懂,長大後定會好生孝順你。”
裘圖垂眸看了眼閉眼酣睡,嘴巴不住蠕動的嬰兒,伸手輕點其柔嫩臉頰。
隨後拍了拍嶽靈珊肩膀,略帶催促之意。
半個時辰後,日頭漸高,祠堂後的斷崖前——昔日白夜行與柳三更殞命之處。
一道纖弱身影縱身躍下,素衣在明朗的天光中如蝶般翻飛,轉瞬冇入崖底雲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