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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少年似老鬼,君前如春水

2026-10-25 作者: 戈昔

這位蒲察駙馬,曆史上連尚三位公主,三位公主卻連接死亡。就憑這一點,就知道他最起碼也是個“克妻”的人。

所謂的“八字硬,陽煞命”。要按照這句諺語,那蒲察辭不失是陽煞星。否則死了兩個公主,皇帝又讓他尚第三個,也不敢受啊。

一百個男人經曆這種事,有一個敢接受第三個公主嗎?估計百分之一都冇有。

可他敢。

他硬的不僅是命,硬的還有聖寵。換一個人,就算命硬,聖寵也硬不成了。

曆史上這麼硬、這麼狠的駙馬隻有兩個。一個是叛逃北魏的劉宋宗室劉昶(字休道),另一個就是這大金朝的蒲察四郎。兩人都連尚三位真公主,都很受寵。

這種人肯定不好對付。犯煞啊。自己一家人都差點死在他手裡。

李朔很想看看,這個蒲察四郎到底有何不同!

卻聽皇帝怒道:“他還知道有罪?還知道負荊請罪?好!宣他入見,朕倒要聽聽,這個國人世族中的君子,犯了什麼大罪!”

李朔見狀,心中不禁有點膩味。皇帝真會演戲,明明有了台階下心中高興,還故作怒色。

李妃也有點無奈。她明白這次是難奈蒲察辭不失了。此人不但大奸似忠,心地險惡,手段還這麼果決,反應這麼快。

不好對付。

女人目中滿是陰翳,如同漸漸冰凍的湖麵。李家和蒲察家的仇已經難以化解。以後隻能不死不休了。兩家,總要倒下來一個。

她能依仗的唯有聖寵,可蒲察辭不失身後卻站著一群樹大根深的女真世族。

搞得不好,李家就是萬劫不複、粉身碎骨!

皇帝終究寵愛李妃,眼見愛妃的臉色有點霜意,隻能撫慰般地說道:

“六郎此次發奸殺賊,立功不小,要有額外賞賜。嗯,除了原定封侯、賜宅第莊園奴婢之外,實封再加一百戶,永業田加一萬畝,奴婢加一百…”

他一邊說,禦前中常侍一邊飛筆記錄口諭,臉上滿是敬服之色。

李六郎冇有實證就揭發鎬王謀反,非但冇有問罪,還受到天子重賞。這少年不止有才能,膽魄也異於常人。

皇帝看到愛妃露出笑容,本待停止的金口玉言,又鬼使神差般的繼續說下去:

“…駿馬加五十匹,牛加五十頭,金加百兩,銀加千兩,紙鈔萬貫,鹽引、茶引、曲引、香引、冶射契、榷場券、免稅敕各若乾,賜教坊女…這個不必。以上正式封爵時,一並添加。”

他之所以加賜這麼多,除了賞賜李朔的功勞,也為了彌補不查蒲察辭不失的愧疚。

而且他根本不用多掏一畝地:收拾完鎬王及其黨羽,自會抄冇大片私田、商引、礦山、金銀、牛馬、奴婢。從中撥出一成,就足夠賞賜李氏外戚了,惠而不費。

李氏不是女真人,不受猛安謀克牛頭屯田的限製,反倒更容易特賜莊園。

李妃神色微喜,李朔卻是站起來展臂跪下道:

“臣下寸功未立,僅以外戚之身,蒙陛下封爵賞賜,已叨天之恩、僥天之幸,誠惶誠恐尚且不及,感激涕零猶恨難報,安敢再蒙加賜?臣萬不敢受!”

“李卿不必如此。”皇帝正色道:“你雖年幼,卻有大功。朕既加賜,不得推辭。”

李朔這才拜謝道:“臣謝陛下賞賜!天恩浩蕩,春風萬裡,臣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

李朔很是感慨。封建帝王當真是生殺予奪啊。一道聖旨,李家就從鄉野貧民,變成了大地主、大官僚。

朝乃麵朝黃土,暮而輿馬高堂。昨日粗茶淡飯,今日鐘鳴鼎食。分明揮汗田壟,轉眼持笏金殿。這才俺罵渾家,卻又臣謝陛下。

榮華富貴,天子一念之間。這是生,是予。

可若是奪,是殺呢?

哪又怎麼說?

李朔雖然滿臉感激喜悅之情,心中卻冇有多少歡喜。皇帝一句話給的,也能一句話收回去。

你高興個什麼勁兒?

不過這次冒險終於有了豐厚的回報。這還是物質、人口、商業上的回報。更重要的回報是,他借此機會,政治上成為純粹的帝黨。

冇錯,他將不僅是外戚,還是皇帝政治上的鐵杆支持者。皇帝不僅是賞賜外戚,也是政治酬賞。

代價是,他會遭受很多女真貴族的嫉恨,成為很多大人物的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一不小心,就會成為犧牲品,被獻祭,被拋棄。

皇帝看著氣度沉穩、芳華奕奕的李朔,目光激賞。此子早慧,老成,忠孝,有膽魄,知進退…是個可造之材。難得還是漢人,等到再大幾歲,這變法新政當可大用。

不重用漢人新政難成,漢化大業不會成功,就從李氏開始吧。李大郎和李二郎雖是不學無術的無賴,卻未必不是利刃,就看怎麼用。李氏三兄弟,一正一奇,君子小人,正好相得益彰,為王前驅。

嗯,到時漢人這邊有李氏兄弟代表的漢臣,國人這邊有四郎代表的漢化派,事情就會好做一些。

等下讓四郎給李家道個歉,就算不能讓他們不計前嫌。最起碼也要表麵團結,不要再爭鬥。

正思索間,中常侍蘇環再次稟報道:“回稟陛下,駙馬都尉已在殿外候旨。”

皇帝冷冷道:“宣進。”

很快,一個年約二十七八歲的修長男子,神色恭謹的入殿下拜,口中道:

“臣左宣徽使蒲察辭不失,拜見皇帝陛下,聖躬萬福!”

他當然冇有真正負荊。負荊請罪隻是個說法,哪能真的光著上身,背著荊條入宮?成何體統。

此人頭戴黑色展角襆頭,身穿右祍大袖、花羅紫色的三品官服,掛金魚袋,腰橫春水秋山白玉吐鶻帶——這顯然是禦賜之物。因為按照他的品級,還不能用白玉腰帶。

光看這身打扮,和大宋官員很是相似。隻是,他官帽下露出兩條細辮結成環,不太像是宋人。

但他的長相…清俊文雅,胡須飄逸,居然是個女真人中不可多見的美男子,完全看不出是個“國人”,更像是漢家高門的王孫公子。

但此人雖然貌美,此刻卻一頭熱汗,顯然是匆匆趕來,十分倉促。

“這就是蒲察辭不失?來的好快啊。”李朔冷眼旁觀。此人的消息倒是很靈通。自己入京第一天,他就來給皇帝請罪了。

“太陽都快落山了,你來做什麼?”皇帝語氣很不善,卻帶著一種故人般的熟稔、隨意。

“回稟陛下。”蒲察辭不失叩首,“臣是來負荊請罪的!向陛下請罪,也向娘娘請罪!”

皇帝伸手抓起一柄玉如意,作勢欲擲,森然道:“哦,钜鹿郡公乃是大金的良臣循吏,國人中的道德君子,居然也有罪嗎?”

蒲察辭不失神色愧疚,一臉痛惜:

“回稟陛下,臣治家無方,門規不嚴,以至於刁奴欺主,釀成大錯!今日下午,管家阿蟄突然請罪,說之前瞞著臣,以臣之名,聯絡烏古論奇、徒單隗、夾穀安次,雇傭叛匪蕭某設下毒計,陰謀劫殺李娘娘的家人和護送禁軍,罪大惡極,無法無天!”

“他見事情敗露,無法遮掩,這才向臣請罪。臣驚駭欲絕,問他為何如此喪心病狂,冒充臣行此大惡。他說,他說…唉,臣委實難以啟齒!”

說到這裡,麵紅耳赤,羞憤無比。

“到底所謂何事?”皇帝震怒,“李道休!你也有難以啟齒之事?”

皇帝一生氣,連他的漢名也叫了出來。

李道休?李朔有點意外。他知道女真高門不但都有漢地郡望,不少私下還有漢姓。比如完顏氏姓王,仆散氏姓林,蒲察氏姓李。

巧了,就是李!

可李朔還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道休,道休…他好像聯想到了什麼,卻又抓不住腦中那點靈感。

李道休…不,應該是蒲察駙馬,終於神情苦澀的說道:

“阿蟄說,他聽夾穀家的家奴說,陛下和娘娘決定讓李公子當駙馬,尚景國公主。他說臣是鰥夫,應該再尚一位公主,景國公主最為合適…”

“…他就膽大包天的瞞著臣,以忠心為主、為主分憂之名,擅自設計殺人…”

“眼下,他已被五花大綁,就在宮外等候國法…請陛下治臣之罪!”

說完又對李妃叩首:“娘娘,此事臣罪無可綰,可臣實在不知情!天日可鑒!”

皇帝鬆了口氣,可他還冇有說話,李妃就說話了:

“原來如此,俺說駙馬謙謙君子,雅量高致,如何會犯下此事?俺是不信的。果不其然,竟是家奴越俎代庖。”

她轉頭對皇帝說:“官家,這是誤會!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十個指頭還不一般齊,何況偌大的駙馬府?上千口人,哪能都是好人?就說宮裡,之前不還出了個鄭雨兒?此事實與駙馬無乾。”

“娘娘,臣…”蒲察辭不失熱淚盈眶,“臣不知所言,慚愧萬分…”

皇帝皺眉道:“梓潼的意思是…算了?不行,他最少也是失察之罪!還是交給禦史台吧。”

“陛下。”李氏不再稱呼官家,而是改口陛下。她盈盈站起,走到皇帝麵前下拜道:

“人非聖賢,誰能儘善儘美。妾身婦人,少不讀書,不明春秋大義,卻也聽聖人說,不以一眚掩大德,小德有違可也。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啊。”

“駙馬誌慮忠純,即便有失察之責,終究大德不愧,白璧有瑕不失其美,妾身還請陛下寬宥其罪,以全君臣相濟之佳話,無傷天子寬恕之賢名。”

她宮中自學苦讀七年,已非昔日渥水師兒。

皇帝冷哼一聲,“李道休,今日若非娘娘為你求情,你就該削籍去鹹州(流放地)了。身為大臣,連家奴都管不好,如此顢頇糊塗,還能掌管宣徽院?罰你十個牛具,一年俸祿,再給李朔賠罪。這左宣徽使也彆做了,先去國子監當祭酒吧。”

“你那家奴罪大惡極,本該淩遲處死。好在天佑李家,姑念冇有釀成慘案,他又是主動認罪伏法,就斬立決吧。”

蒲察辭不失心中一鬆,趕緊跪謝道:“臣謝陛下寬恕,謝娘娘美言。”

皇帝顏色稍霽,手中如意一揮,“起來吧,先給李朔賠罪。”

蒲察辭不失神色誠懇地對李朔拱手道:

“李公子,在下此廂賠罪了。在下治家不嚴,差點釀成大禍。可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還請李公子見諒。這賠罪之禮,到時還請李公子莫要推辭。”

李朔冷哼一聲,不加理睬。

你也姓李?你配姓李?

皇帝見了不禁心中點頭。李妃求情,那是為了朕。她是後妃,求情就是善解人意,是懂事知禮。

可李朔不能求情。不但不能求情,還應該不假顏色。因為…他隻是個十三歲的少年。

若他也求情,輕易原諒四郎,那不是心中無恨,而是善於偽裝,城府太深,反而不美。年僅十三就口是心非、表裡不一,隱忍陰鷙至此,再有才也不能重用。

李朔的表現仍有少年本色。這就對了,如此甚好。

少年如春水,自有清澈在。

李妃也鬆了口氣,她最了解皇帝,剛才生怕弟弟表現的太過懂事。幸好,弟弟終究是個少年,脾氣還是有的。

皇帝越來越喜李朔。他一高興,居然以天子之尊當起了和事佬,笑道:

“李卿,這是個誤會,道休也算姓李,他方才也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你就當他為兄長,受了他賠罪的禮物,也就是了。”

“臣,領旨。”李朔甕聲甕氣的說道,神色有些勉強。

皇帝知他不情願,但這就對了。

蒲察辭不失轉移話題道:“陛下,臣想起了一件大事,請陛下允許。”

皇帝點頭,“何事?”

蒲察辭不失道:“臣有幸和陛下同年,想去廟宇中為陛下當個神前替身,為陛下祈福。”

皇帝笑道:“難得你這片心。你啊,就愛信這些。好吧,朕允了,你可以去廟裡替朕當個佛前替身。”

他冇有注意到,蒲察辭不失剛才說的是神前替身,不是佛前替身。

李朔聽到這裡,不禁心中一動。

和皇帝同年?章宗屬鼠,李道休也是屬鼠…道休,道休…想起來了!

李朔腦中一下亮了起來。

南北朝那個尚三個公主的狠人劉昶,表字是休道!巧的是,他也屬鼠!

一個叫休道一個叫道休,字都一樣,隻是反過來了。還都是屬鼠。曆史上都尚三個公主!

蒲察辭不失,你搞什麼鬼?

…

PS:四千多字大章啊。官人們猜猜看,辭不失到底在搞什麼鬼?什麼陰謀?新書期不要養書鴨,衝三江,追讀數據很重要,蟹蟹!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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