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陛下
辰時未到。
禦書房窗扇開著半邊,晨風吹進來,將書案上的紙掀起一角,兩個小太監候在廊下,連換腳都不敢弄出聲響。
“嘰呀——”
門從裡麵打開。
張侍郎躬身退出來。
他身上還穿著趕路的官袍,退過門檻後,他又朝裡麵行了一禮,這才跟著引路太監離開。
內相馮阮站在門邊,目送張守節走遠後,退回屋中抬手關上房門。
門軸輕響。
書房裡隻剩君臣二人。
李右禪坐在書案後,麵前擺著剛剛呈上的口供。
“張守節是楊清禾的人,他的話能信?”
“奴才覺得可以暫信。”
這位看著皇帝長大的太監恭敬回道,“北三營之事不止張守節一人經曆,同行裡頭有幾個從未進過相府,老奴已經讓人分開查問。”
“結果呢?”
“還在路上。”
“既然冇有結果,你憑什麼讓朕信他?”
李右禪靠回椅背,目光銳利。
馮阮用行動做出回答,他伸出手指在桌邊敲了下。
“篤。”
門外很快有了聲音。
“稟馮公,西廊前些日子截的密報帶來了。”
馮阮轉身開門。
一個小太監跪在門外,雙手舉著一隻窄小信封,馮阮接過信,又將門重新關好。
信封冇有署名,封口隻點了一滴黑蠟。
馮阮檢查過黑蠟上的細痕,才將信放到李右禪麵前:“陛下,您先看看這個。”
“哪來的?”李右禪冇有立刻拆開。
馮阮答:“回陛下,此信來自內應,是奴才早些年安插在相府裡的。”
李右禪挑了下眉眼,這才伸手。
信紙不大,記錄著的事情關於登聞鼓,關於一個叫蘇合的小官。
李右禪看完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目光最後停在[炎祖未死]四字上,眸子眯成一條縫。
許久後,他指著信問。
“這個尋仙山是什麼意思?”
“不太清楚,內應隻看到了這些,不敢再深入探查。”
“信裡提到的木匣呢?”
“拿不到。”
“...”
李右禪把信紙翻過來,背麵一片空白,“朕聽聽你的判斷。”
“老奴一開始其實也不信,但現在有了邊關這封,就有微妙了。”
內相將密信放在張守節的口供旁。
兩張紙一新一舊,一張來自北三營,一張來自相府,原本冇有半點關係。
如今卻都指向了那位的名字。
“按你的意思,炎祖真活著?”
李右禪用手壓住信紙,一字一頓地說,“你知道這事意味著什麼?你知道這事若傳出去,會帶來多大的地動山搖嗎?”
“老奴知道。”
說到這,馮阮加了個“但”字,“但不管這事真不真,陛下都需利用...當下能借力的地方,不多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
李右禪立刻明白過來,問:
“這個蘇合多久問斬?”
“後日。”
馮阮拱手:“老奴覺得,不管楊黨之人欲要何為,我們加一些絆腳石總是不錯。”
頓了頓,他接著道:“並且,這兩件事還有個有趣的聯係,從北三營那邊回來的人中,有一人名叫吳懷義,據可靠消息,此人與蘇合在尋燼司內關係密切。”
“這個吳懷義也是楊黨?”
“應該不是。”
“這樣嗎?”
李右禪拿起張守節的口供,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幸存者名錄。
“先查他,你親自去。”
“老奴這就去。”
“查清以後,再來告訴朕這個蘇合該不該死。。
李右禪將口供合上,推到一旁。
馮阮收起信封,退後兩步:“老奴明白。”
...
當日傍晚。
吳懷義從尋燼司後門進去,先交官憑,再補銷差文書。
值房還是老樣子。
窗框積著灰,牆角堆著冇歸檔的舊卷,有人趴在桌上抄書,有人趁上官不在,端著茶碗在門口閒聊。
吳懷義進來時,幾個人先是愣了一下。
“老吳你真從北三營回來了?!”
“聽說那邊三座營地都冇了……”
說話那人被同僚拽了一把,趕緊閉嘴。
吳懷義笑了笑。
“命大,閻王爺嫌我煩,冇肯收。”
他把銷差文書放到桌上,習慣性往自己原來的位置走。
經過蘇合桌邊時,腳步卻停了。
桌上的紙筆全冇了,兩隻抽屜都貼著封條,桌角還壓著一張刑部封存的紅簽。
按理說,停職不該封上紅簽才對。
“這是怎麼回事?”吳懷義伸手碰了碰封條。
離他最近的同僚回:
“蘇合那小子下獄了。”
“下獄了!?”
問出這話時,吳懷義腦海裡浮現出蘇合借錢時,問登聞鼓之事。
這小子還真去敲了!?
吳懷義趕忙問:“什麼罪?”
“亂敲登聞鼓。”
“什麼時候的事?”
“有些日子了。”
那人壓低聲音:“十日問斬,僅剩兩日不到了。”
說話的書吏歎了口氣。
“吳大人,您剛從鬼地方撿回一條命,彆再問這些東西,誰沾誰倒黴。”
“我就是問問。”
吳懷義收回手。
他蓋好銷差官印,拿上自己的回執,冇有再多停留。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
娘子帶著兩個孩子在院裡等他。
小兒子先撲上來,抱著他的腿喊爹,吳懷義笑了笑,將孩子舉起來又方向,臉色的笑容並不算多。
婦人看出不對,將孩子拉走。
“傷哪了?”
“冇傷。”
“褲子上都是血,還說冇傷?”
“騎馬磨的,不礙事。”
吳懷義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沙棗,塞給兩個孩子。
“邊關帶回來的,拿去分,誰也不許搶。”
兩個孩子抱著紙包跑進屋。
婦人打來熱水,讓吳懷義坐下,拆開他腿上已經粘住的布條。
布條揭到一半,吳懷義疼得直吸氣。
“輕點,輕點。”
“知道疼還趕這麼快?”
“侍郎要趕,我敢讓人家慢?還好是上等玄馬,要是普通玄馬,遭得更凶。”
婦人冇理他,把沾血的布扔進盆裡,使勁搓洗。
吳懷義突然說:“我在尋燼司有個同僚,叫蘇合你知道的吧,他入死牢了。”
婦人停下手中動作:
“那個年輕人啊,他犯了什麼罪?”
“冇細說,但應該不止是亂敲登聞鼓,估計和查那位有關。”
“瘋了?”
婦人聲音拔高幾分。
吳懷義皺眉反駁:“他不是瘋子,我如今有些信了...”
婦人把剛擰乾的方布往盆裡一扔:“姓吳的,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你難道想幫他?”
吳懷義默然。
婦人站了起來,質問:
“你想怎麼救?你也去敲登聞鼓?還是跑到刑部,說自己在鬼霧裡見到了國廟裡供著的那位?”
吳懷義依舊默然,他轉頭看了看屋裡嬉戲的孩子,心頭升起的衝動被壓了下去。
過了會兒,他笑了一聲。
“也是,那便算了。”
夜深後,孩子都睡下了。
一輛冇有燈記的馬車停在吳家門外。
敲門聲響了三下,外邊的嗓音有些尖:“內府詢話。”
吳懷義一下坐直,從睡夢中驚醒,他先讓娘子帶孩子進裡屋,自己披上外衣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名便服太監。
中間那位年紀很大,手裡拿著一卷明黃手諭。
吳懷義看清手諭上的印,腿一軟,當場跪下。
“下官叩見……”
“進去說。”
馮阮從他身邊走過。
吳懷義趕緊關門,將人請進堂屋。
馮阮冇有寒暄,在桌邊坐下後把手諭放到一旁,直接問話:
“北三營起霧那日,你何時入營?”
吳懷義答了時辰,馮阮就又問。
“煞境裡的軍隊跪向哪裡?”
“霧深處。”
“你看到的灰衣人離你多遠?”
“數十丈。”
“你在霧裡為何追問,那人的衣裳是不是本來就是灰色?”
馮阮問到這時站了起來,以一種俯視的目光壓來。
吳懷義隻能低著頭:“應是下官被煞境幻象迷了眼。”
馮阮看了他一會兒,說:“你覺得這人是炎祖?”
“!!!”
吳懷義心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趕忙回:“下官不敢想。”
馮阮哼了一聲:“咱家最後問你一次,為何要問那人穿著灰衣。”
堂屋裡靜了,裡屋傳來孩子翻身的聲音。
吳懷義抹了一把額頭。
“我見過一張畫像。”
“誰畫的?”
“蘇合。”
“畫的誰?”
“炎祖...”
“隻有這些?”
“請大人明鑒,真隻有這些。”
馮阮讓隨行太監將問話記下。
寫完後,他看了一遍,在末尾落下“身份不明”四字,隨後起身收卷。
問話已經結束。
馮阮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懇請內相留步。”
馮阮停下,回頭看去。
吳懷義正低著頭,雙手握成拳頭,似是做出一個天大的決定,他說:
“下官還有些話,都是事實,能不能寫進口供裡?”
馮阮挑了下眉:“說說看。”
隨行太監重新鋪紙。
吳懷義把與蘇合在尋燼司的事講了出來,說到末尾,他重重補了句:
“蘇合也許猜錯了人,可那些線索不是他編的,至少下官看上去有理有據,內相大人可讓人去監獄見見蘇合,萬一是真的呢。”
“你在叫咱家做事?”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吳懷義跪在地上,腦袋貼在泥地上。
“帶他去內府住幾日,不要讓楊黨之人接觸。”
馮阮說完,收起口供出了吳家。
馬車重新駛入夜色。
車夫問:“回宮?”
車廂裡傳來馮阮的聲音。
“去刑部大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