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條鞭法
“臣在。”張居正出列,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皇帝,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敬畏。
“依考成法,凡上疏阻撓清丈、為隱匿田產者說項的官員,一律查其政績。”
朱翊鈞直接動用了張居正的殺器。
考成法就像懸在百官頭上的一把刀,隻要去查,這大殿裡冇人屁股是乾淨的。
“內閣擬旨,昭告天下:若有貽誤政務者,即刻罷免。”
“臣領旨。”張居正躬身。
他知道,皇帝用八億五千萬畝這個絕對的數字,徹底砸碎了文官集團的道德牌坊。
在絕對的國家利益麵前,任何政治阻力都將被這股力量碾碎。
退朝後,乾清宮。
張居正單獨覲見皇帝。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龍威震懾百官,臣深感欣慰。”張居正說道。
“若無先生的考成法壓陣,朕的話他們也未必會聽。”朱翊鈞擺了擺手,“田畝數量既然已經初步查清,接下來隻需按部就班即可,隻是朕想知道,查完之後,該如何行事?”
張居正拿出一份自己連夜寫就的奏疏,呈給皇帝。
“陛下,大明的稅收製度依然繁雜,百姓要納糧,要服役,還要繳納各種雜稅,各級官吏借機盤剝,中飽私囊。”
張居正眼中閃爍著改革者的光芒。
“臣提議,推行一條鞭法。”
“何為一條鞭法?”朱翊鈞問。
“將各州縣的田賦、徭役以及其他雜稅,全部合並為一條,按照田畝數量來分攤。”
張居正說出這項影響明代曆史的重大改革。
“最重要的是,不再收取實物糧食,也不用百姓親自去服役,所有的稅賦,全部折算成白銀繳納,官府需要糧食和勞役,由官府拿白銀去雇傭和購買。”
朱翊鈞看著奏疏上的條陳。
把複雜的稅種合並,按土地麵積收稅,這很公平。
收白銀,方便國庫運輸和保存,聽起來也冇有問題。
“此法甚好。”朱翊鈞點頭,“內閣可以先去擬定細則,朕再思量幾日,便予批紅。”
......
文淵閣。
張居正和王國光坐在一起。
兩人看著桌上的全國總賬,依然覺得像是在做夢。
“首輔大人,真不敢相信,我們竟然真的做到了。”
王國光撫摸著賬冊,眼眶微紅。
大明曆朝曆代的戶部尚書,做夢都想查清天下的田地,今天,在他手裡實現了。
“是陛下做到了。”張居正端起茶杯,茶水在微微蕩漾。
他回想起三年前那個拿著玻璃燈罩圖紙的九歲孩童,再看看今天在朝堂上掌控全局的少年帝王。
他已經不再試圖去解釋那所謂的“神人托夢”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隻知道,大明有救了。
“首輔大人,田畝既然已初步查清,下一步該當如何?”王國光問。
張居正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閃,他在心裡醞釀了許久的那個計劃,終於有了堅實的基礎。
“田畝清了,但現行的稅製太亂,百姓要交秋糧、夏麥,還要服徭役,地方小吏借機盤剝,中飽私囊。”
張居正從袖子裡抽出奏疏,遞給王國光。
王國光接過來一看,上麵寫著四個大字:一條鞭法。
“把所有的田賦、徭役、雜稅,全部合並為一條,按畝分攤。”
張居正說出了自己的構想。
“而且,不再收實物,也不要百姓去服役,全部折算成白銀繳納,朝廷有了白銀,需要什麼就去市場上買,需要勞力就去雇傭。”
王國光眼前一亮:
“如此一來,稅製大簡,小吏再無上下其手的空間,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善之法啊!”
......
深夜,漏斷人靜。
朱翊鈞躺在龍床上,閉上了眼睛。
冷白色的光芒亮起,他再次來到了那個冇有任何雜物的灰白色房間。
橡木桌後,林建正靜靜地坐著。
“先生!”朱翊鈞快步走過去,“清丈成功了!八億五千萬畝!戶部的金庫很快就會堆滿。”
“張先生說,接下來要推行一條鞭法,把天下所有的稅收和徭役,都折算成白銀來收。”
朱翊鈞本以為會得到林建的誇獎,但林建的臉上冇有任何喜悅。
“張居正要全麵推行一條鞭法,收白銀?”
林建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了兩下。
“這是在自尋死路。”
朱翊鈞愣住了:
“自尋死路?”
“可張先生說,收白銀能杜絕小吏在征收實物時的盤剝,也能讓朝廷的財政更加清晰。”
“收白銀確實能簡化稅製,但張居正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物理前提。”
林建看著大明的年輕皇帝:“第一堂課我教過你,火需要空氣,現在我問你,大明的白銀,從哪裡來?”
朱翊鈞回憶了一下太傅們的教導:“開礦?雲南、浙江等地都有銀礦,此外,市麵上流通的還有前朝留下的碎銀。”
林建在半空中調出了一張中國地圖的虛影,隨後在雲南和東南沿海點了幾個紅點。
“大明的銀礦極其貧乏,每年的開采量連十萬兩都不到。”
“市麵上的銀子,絕大多數是從海外來的。”
“日本的銀山,還有西方商船從美洲運來的白銀,通過走私和海貿流入江南。”
林建解釋道。
“大明自己不產銀,卻要把全國上下的稅收全部綁定在白銀上,這意味著什麼?”
朱翊鈞搖了搖頭。
他懂經史,懂一點工程,但對於宏觀經濟學毫無概念。
林建在桌麵上畫了兩個圈,左邊寫著糧食,右邊寫著白銀。
“假設天下有十萬石糧食,市麵上有十萬兩白銀,一兩白銀就能買一石糧食。”
林建用通俗的語言開始講解。
“現在,你下達了一條鞭法,全國的農民必須用白銀交稅。”
“但農民手裡隻有地裡長出來的麥子和番薯,他們冇有白銀,他們必須把糧食賣掉,換成白銀,再去交稅。”
朱翊鈞點頭:“理當如此。”
“南方沿海有海貿,白銀尚能流通。”
“但問題是,北方和內陸的州縣,冇有海外貿易,市麵上根本冇有那麼多白銀在流通。”
林建用筆在白銀的圈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當所有農民都在同一個時間,急著賣糧食換白銀交稅時,白銀就成了極度稀缺的東西。”
“那裡的自耕農交不起稅,隻能破產,把剛剛清丈出來的土地賤賣給豪門大戶。”
“商人不傻,他們會瘋狂地壓低糧食的價格,抬高白銀的價格。”
林建盯著朱翊鈞的眼睛,說出了那個可怕的經濟學名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