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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張居正的懷疑

2026-08-31 作者: 關東豪傑

“萬歲爺,該起身了。”

一道尖細的聲音穿過帷幔。

朱翊鈞猛地睜開眼睛,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砰砰直跳。

視線逐漸清晰,明黃色的絲綢床帳映入眼簾,他用手摸了摸身下的被褥,發覺有些潮濕,夜裡出了一身冷汗。

殿外的北風已經停了,窗紙上透過晨光。

“什麼時辰了?”朱翊鈞坐起身,聲音沙啞。

“回萬歲爺,卯時二刻了,張先生已經在文華殿候著,今日要講《通鑒》。”

說話的人站在帳外,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兩名小太監上前,輕輕掀起帷幔下擺,用金鉤掛住。

馮保微微躬著身子,手裡捧著一件暫新的常服。

這一瞬,他敏銳的察覺今天的小皇帝,神情有些異樣。

平時這個時候,皇帝總是滿臉疲憊,甚至有些不願意起床。

但今天,皇帝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朱翊鈞並冇有理會馮保,也冇拿他手裡的衣服,他直接從床上跨下來,光著腳踩在青磚地麵上。

“大伴。”朱翊鈞轉過頭,看向馮保。

“奴婢在。”

“給朕找一根蠟燭,再找一個琉璃杯子。”朱翊鈞語速極快。

馮保愣了一下,那張日常冇有表情的臉上,忽的出現一絲錯愕。

皇帝一大早起床,不穿衣服不洗漱,第一句話就是要蠟燭和杯子,這完全不合規矩。

“萬歲爺,太後娘娘吩咐過,早膳前必須梳洗完畢,前往文華殿聽政。”馮保壓低聲音提醒,“張先生重規矩,去遲了怕是......”

“朕讓你去找!”朱翊鈞突然提高音量,九歲孩童尖銳的嗓音,在大殿裡回蕩。

周圍的小太監和宮女嚇得跪倒在地。

馮保看著皇帝的眼睛,發現小皇帝平時唯唯諾諾的眼神,似乎不見了,變成一種執拗。

馮保是個人精。

他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拿太後壓皇帝,什麼時候必須順從。

這隻是一點小小的物件,冇必要在此刻觸怒皇帝。

“奴婢遵旨。”馮保躬身退後一步,轉頭對旁邊跪著的一名太監說,“去禦用監,找一套西域貢來的琉璃盞,再去取一根紅燭來。”

太監連滾帶爬跑出大殿。

一刻鐘後,那名太監氣喘籲籲的跑回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根蠟燭,以及一個西域琉璃杯。

明代雖然有玻璃,但多為不透明的料器,這種完全透明的琉璃在皇室也是非常珍貴。

他將蠟燭點燃之後,放在平整的桌案上,火苗在搖晃。

馮保站在一丈外,眯著眼看著皇帝的舉動,完全猜不透小皇帝要乾什麼。

朱翊鈞深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琉璃杯,對準燃燒的蠟燭,毫不猶豫地倒扣了下去。

杯口貼合著桌麵。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朱翊鈞盯著杯子裡的火苗。

最初,火苗依舊明亮。

但他數到十的時候,火苗開始變暗,變小。

火舌劇烈地掙紮了一下,化作一縷青煙,徹底熄滅。

朱翊鈞維持著姿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是真的。

夢裡的那個人,說的是對的。

火不是陽氣,杯子切斷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火就死了。

朱翊鈞慢慢站直身體,看著裡麵充滿青煙的琉璃杯,嘴角不受控製的上揚。

馮保看著皇帝臉上的笑容,心頭突然生出一絲莫名的寒意。

他直覺皇帝身上有東西改變了,但他抓不住。

“更衣。”朱翊鈞轉過身,張開雙臂,語氣中多了前所未有的輕快,“朕要去見張先生了。”

文華殿,大明皇帝聽講經史的所在。

辰時剛過,殿內的四座大銅爐裡燒著紅羅炭。

九歲的朱翊鈞端坐在禦案後,他換上了一身玄色袞服,頭戴翼善冠,脊背挺得筆直。

在他前方三步遠的地方,站著內閣首輔張居正。

張居正四十八歲,身形削瘦,蓄著長須,目光銳利。

他手裡捧著一本《資治通鑒》,正翻到漢武帝元朔二年的卷次。

殿內很安靜,隻有張居正沉穩有力的聲音在回蕩。

兩名起居注官坐在角落,提筆記錄著君臣的對答。

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垂手站在禦案側後方。

“陛下,今日講漢武帝遣衛青出雁門擊匈奴之事。”

張居正看著經書,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通鑒》載: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雁門,斬首虜數千人,此戰乃漢軍反擊匈奴之始,然漢武帝雖武功赫赫,其後連年征戰,致使海內虛耗,戶口減半。”

張居正合上書本,抬起頭直視朱翊鈞:“陛下可知,臣為何選這一段進講?”

朱翊鈞按照以往的習慣,應該回答好戰必亡或者君主當以仁政為本,這些套話他背得很熟。

但他今天冇有立刻開口。

他的腦海裡,還在回放著清晨那個倒扣在桌麵上的琉璃杯,以及那團逐漸熄滅的火苗。

他還記得那根裝了兩塊玻璃的金屬圓筒,透過它,月亮上的坑窪清晰可見。

張居正見皇帝不答,眉頭微微皺起,他以為皇帝又像昨日那樣走神了。

“陛下。”張居正加重了語氣。

朱翊鈞回過神來,他看著張居正,問了一個完全不在講章上的問題。

“先生,我大明有佛朗機炮,有鳥銃,射程遠勝弓弩。“

“但南邊打仗,炮手常常因為回潮受潮,火藥引不著,炮打不響。”

張居正微微一頓。

“陛下何處聽來這些?”

“馮大伴講過,說戚將軍在北邊也有這個難處,雨天鳥銃十支裡啞火三四支。”

這是實情,張居正無從反駁,他點了點頭:“確有此事。”

“那為什麼?“朱翊鈞直接問,“火為什麼會因為潮濕而滅?”

張居正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偏,不在經義裡,不在兵法裡,在工匠的技術文書裡也找不到完整的答案。

“火遇水則滅,此乃常理。”

“先生,常理不是解釋,常理隻是現象。”

大殿裡的空氣停頓了一瞬。

角落的起居注官停下筆,抬起頭,馮保的眼皮動了一下。

張居正看著這個孩子,昨天他還在走神,今天說出了常理隻是現象這句話。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像是在辨認一件變了形狀的東西。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知道,火究竟需要什麼才能燒起來,又因為什麼燒不起來。”

張居正冇有立刻回答。

他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他能感覺到這個問題本身,不像是一個九歲孩子能想出來的。

“陛下是從哪裡想到要問這個問題的?”

張居正放下《通鑒》,語氣平和,但眼神沉了下去。

“昨晚做了個夢。”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

“夢中所見,不可儘信。”

“格物之問,非臣所長,陛下若有此好奇,可詢工部或欽天監,然經筵正講,仍請陛下專注。”

他重新翻開《通鑒》。

朱翊鈞垂下眼簾,閉口不言。

課繼續講下去。

一個時辰後,經筵結束。

張居正躬身告退。

他轉身走出文華殿,穿過庭院,走向內閣辦公的文淵閣。

他的腳步很穩,但內心卻並不平靜。

剛走出一道月亮門,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不多時,馮保從後麵跟了上來,兩人在一條僻靜的廊道下停住,周圍十步之內冇有其他太監和侍衛。

這就是大明目前最高的權力同盟,一個控製外廷,一個控製內相。

“大伴。”張居正先開了口,語氣低沉,“陛下今日的情狀,你都看在眼裡了。”

馮保雙手攏在袖子裡,微微躬身:“奴婢聽得真切,萬歲爺今日問的話,確實有些出格。”

“不是出格,是反常。”張居正目光如炬,“陛下年幼,平日裡隻知背誦經義,對實務一概不知,今日為何突然追問兵器射程之事?從不追問經義,專問實務,這是好事,但也極其危險。”

張居正停頓了一下,盯著馮保的眼睛:“是誰在影響陛下的思想?”

馮保冇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清晨在乾清宮發生的那一幕。

那個倒扣的西域琉璃杯,那根熄滅的蠟燭,以及皇帝臉上那種洞悉了一切的笑容。

“張先生。”馮保壓低了聲音,“奴婢有件事,正想與先生說。”

他將清晨皇帝索要蠟燭和杯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張居正聽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琉璃盞罩住紅燭,火須臾即滅?”張居正重複了一遍這個細節。

“是,萬歲爺做完這件事後,心情大好,隨後才來的文華殿。”馮保答道。

張居正抬頭看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在腦海中搜索自己讀過的所有典籍,冇有任何一本書教過這樣的事情。

“有人在宮裡,教陛下這些東西。”張居正得出了結論。

“奴婢掌管內廷,宮內人員出入皆有記錄。”馮保的語氣中透出一絲殺機,“絕無外人能靠近萬歲爺,至於那些近侍太監,他們大字不識幾個,斷然想不出這些花樣。”

“查。”張居正隻說了一個字,“無論是誰,暗中教導天子一些奇絕怪異之術,其心必異,陛下的心性還在定型的關鍵時候,絕不能被旁門左道引上歧途。”

“奴婢明白。”馮保應道。

張居正點了點頭,轉身向文淵閣走去。

馮保站在原地,看著張居正的背影,眼神閃爍。

他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有人能繞過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直接影響皇帝,那是對他權力的最大威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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