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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大伴,他們都在騙我........

2026-10-25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夜已經深了。

乾清宮的東暖閣裡,朱由檢一個人站在禦案前,一隻手擎著燈,一隻手按著桌沿,麵前擺著數十封信報。

自韃虜於京師城外撤兵後,王承恩便派了人去山西暗查。

期間又翻查了通政司曆年存底的壽禮檔冊,京中各府與商號之間的銀錢往來記錄花了近兩個月的時間,才零零碎碎查來了這些信報。

“範永鬥,山西介休人,家中商號主營毛皮布匹,鐵器茶磚,常與關外走商。

崇禎三年,範永鬥於京師置了一處宅子,三進三出。

喬遷之日,京師多部官員及勳臣遣人賀喜,範永鬥都有回禮相贈。

曆年來,每逢節日,俱會向遣人向京師各部官員及勳臣府上呈送節儀。

目前已查到的名單如下,張鳳翼,畢自嚴,張至發,朱純臣,李國瑞......”

這裡頭有官員,有勳臣,看著那些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朱由檢的眼中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接著往下看去,“王登庫,山西太穀人,主營茶......

崇禎四年,王登庫向兵部職方司郎中魏德藻送年敬三千六百兩,次年春,魏德藻升任兵部武選司員外郎。

上任伊始,便核銷了一批邊軍損耗,其中火銃一千五百支,紅夷大炮四門,虎蹲炮十六門……………”

“靳良玉,山西榆次人,主營鹽鐵………………

崇禎五年,靳家向工部虞衡司郎中宋之普送銀三千兩,宋之普隨即核準了一批軍器損耗的補造預算。

每逢年節,靳家俱會向宣大總督衙門,及大同守備衙門呈送年禮,上下官員一律打點。”

虞衡司管軍器製造,宣大總督衙門管軍需調度,大同總兵管邊防守備。

從造軍械的,到調軍需的,再到守邊關的,全齊了。

“梁嘉賓,山西平陽人,主營綢緞瓷器………………自崇禎元年起,梁家便與戶部諸多官員往來。

據查驗通州倉場卷宗,梁家的貨入通州,查驗從不超半日,損耗折價遠高於其餘商賈貨物…………………”

一封封的看下去,不知從何時起,朱由檢的表情已經麻木了,隻是機械的往下看銷。

隨即他翻到了軍械走私條目。

崇禎四年三月,工部虞衡司核銷一批風化鏽蝕不堪用的火炮。

計紅夷大炮八門,虎蹲炮三十六門,由兵部武庫司開具報廢文書。

據查,這批報廢火炮於同年六月運出大同,經範永鬥商號轉運遼東。

崇禎四年八月,工部軍器局報火藥受潮一批,計三萬兩千斤,由兵部武庫司核已核銷火藥經大同轉運出關,由田蘭生商號承運。

崇禎五年六月,工部軍器局報銃管斷裂一批,計火銃三千杆,後以廢鐵的名義運出張家口,經黃雲發商號轉至關外。

音,遍崇禎五年九月,工部虞衡司報硝磺受潮一批,計硝石八千斤,硫磺五千斤………………

崇禎六年三月,兵部武庫司報舊械汰換一批,及刀矛兩萬餘,盔甲三千副......

崇禎六年五……………………

崇禎六年七月………………

崇禎七年二月……………

一樁樁,一件件,朱由檢一封封的往下看。

等看完最後一頁,他手裡摯著燈愣在那裡,眼中的光也空了。

殿外傳來奔跑聲,窗戶已經有了一絲亮白。

過了片刻,暖閣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朱由檢慢慢的轉過頭,見是王承恩,隨後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道沙啞到極點的聲“是大伴啊,這些信報朕剛剛看完,你也看看吧。”"王承恩臉色蒼白,手裡還捏著一份奏報。

聞言先是一怔,旋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請皇爺恕罪。”

“恕誰的罪?恕這些臣子的罪,還是恕你的罪?"“回皇爺的話,請皇爺恕奴婢之罪,這些信報奴婢已經看過了,不忍再看第二“不忍?對,是可忍孰不可忍,朕不能忍,朕要把他們都殺了,都殺了,都殺了.

聽著皇爺的喃喃自語,王承恩脊背都繃直了,剛想開口,朱由檢的聲音卻忽然哽住了,“可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啊,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啊......殺得完嗎,朕殺得完……………”

說著說著,他的眼眶便紅了,緊接著眼淚就流了下來,“朕每日批這麼多奏疏,處理這麼多政務。

各部呈上來的錢糧奏報,朕允了,邊軍的兵備條陳,朕批了,薊遼的糧餉請示,朕準了。

朕從牙縫裡一點點摳出來,省出來,給他們。

朕以為是在治國,可朕治的是什麼國?

朕批的那些條陳裡麵,有多少是拿了晉商銀子的官寫的?”

“朕坐在乾清宮裡,批著他們的奏疏,蓋著朕的大印,把大明的稅銀,軍糧,邊餉,一撥一撥的批給他們。

然後讓他們用各種法子,把造出來的軍械,火器,火炮賣給韃子。

再讓那些韃子拿著這些軍械,屠戮我大明的百姓。

朕竟然還覺得自己是在治.....哈哈………………

朱由檢淚流滿麵的哈哈大笑,狀若癲狂。

隨後他猛地抬起手,將手裡那盞燈狠狠的摔在地上。

燈罩瞬間被摔碎,燈油潑濺到地毯上,火苗瞬間躥了起來。

他冇有去管,隻是一個勁兒的慘笑著,“朕治的什麼國啊,朕治的什麼國!韃子此番入寇,京畿死了多少百姓?河北死了多少百姓?

數百裡無人煙啊,他們不知道嗎!他們看不到嗎!

他們是朕的臣子,是大明朝的臣子,他們拿著大明的俸祿,穿著大明的官服,背地裡卻勾結那群晉商,把大明的軍械賣給韃子!

朕要把他們全殺了!全殺了!一個都不留!”

王承恩此時已經撲到了地上,用手掌去拍打那些正在蔓延的火苗,聞言連忙開口“皇爺息怒,皇爺息怒…………………牽扯的人太多了,已經動不得了,請皇爺暫忍一時之怒,從長計議……………”

“朕不忍!”

朱由檢吼了起來,“朕是皇帝!朕憑什麼要忍!那建文後裔,放著南京不打反倒領兵北上抗虜。

濟水一戰,大破韃子兩萬兵馬,逼著黃台吉撤兵北返.......

一個海外歸來的建文後裔,一個被朕的朝臣們稱作偽王的人,都知道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道理。

可朕的臣子們卻不知道,朕的那些勳貴們卻不知道,他們甚至在賣國,朕憑什麼要忍!

王承恩將最後一點火星拍滅,手掌疼的厲害,隨即忍著疼磕了一個頭,“皇爺,那些晉商他們每年送出去那麼多銀子,養了那麼多人,如今還隻是能查出來的,背地裡冇能查出的或許更多。

牽一發而動全身,若驟然動手,隻怕朝堂震動,人心惶惶,邊地將領觀望。

何況,自太祖開國以來,宮中多有不明不白之事,幾任皇帝………………”

說到這,他不由卡了下殼,旋即才接著道,“幾任皇帝都崩逝倉促,疑點重重,皇爺若要動手,那些人狗急跳牆,宮中內外誰知道有多少是他們的人?

屆時皇爺安危……………………奴婢不敢說下去了。

子。

將這番話聽罷,朱由檢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次,但這次冇有再吼出來。

是,此次牽扯的大臣確實太廣了。

有大臣,有勳貴,從中樞,到邊鎮,都有那群晉商的背景,都收了那些晉商的銀在朝中形成了一張巨大的利益網,他若是敢捅破那張網,隻怕這群人真會狗急跳牆。

而大明朝的曆代先君當中,確實有諸多皇帝死因疑點重重。

明?

遠的不說,光說近的,他的父親泰昌皇帝死於紅丸,兄長天啟皇帝落水而崩。

死因都有些不明不白。

朱由檢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無力的虛弱,“…………朕知道了。”

王承恩又磕了一個頭,“皇爺聖明。

聖明?

朱由檢隻覺得這個詞帶著滿滿的諷刺。

該殺的不能殺,該管的不能管,甚至他還得忍氣吞聲,裝作不知情,這算什麼聖他擺了擺手,剛想讓王承恩退下,又注意到他手裡捏著的那封奏報。

“你手裡拿的什麼?又是什麼不忍的東西要讓朕看嗎?”

王承恩的脊背明顯僵了一下,隨後他把那封奏報雙手舉過頭頂,“回皇爺話,是一封南邊來的急報,剛剛送到的…………………

聞言,朱由檢一把將那封奏報拿過來,剛要拆開,王承恩的聲音又再次響起,“應天府南京城...被攻破了。”

朱由檢的手頓住了,他怔了怔,忽然笑了起來,“破的好啊,破的好啊.....這大明朝爛到根了,爛透了,他應該趕緊北上,把這個北京城也給破了。

然後把城裡這些臣子全都統統清理一遍!朕這個皇帝殺不得,那就他來做這個皇帝!他來殺!

聽到這些瘋話,王承恩抬起頭,有些怔怔的看著朱由檢,旋即忍不住輕喚了一聲,“皇爺……………”

"1朱由檢冇理他,而是低下頭,拆開火漆,抽出裡頭的信紙,目光從第一行掃下去,然後停住了。

“洪承疇率軍入城,於皇城俘虜官員及勳貴數百,南京遂…………”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拆開來看一遍。

“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朱由檢忽然又笑了起來,隨即將奏報轉向王承恩的方向,“大伴,你看到冇有,朕當初說過什麼,朕當初說洪承疇打了敗仗,他是不是也要投降?

哈.....”

哈哈,朕說中了,他冇死,他果然降了那建文後裔,還親自率軍攻破了南京!哈他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空蕩蕩的暖閣裡回蕩著,朕給他設祭,朕給他治喪!朕給他追贈太子太保,朕親自給他寫了祭文!哈哈“哈哈…………………”

朱由檢笑的彎下了腰,笑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朕在京城給他治喪,他在南京城裡替彆人打仗!朕替他立忠烈牌坊!他替彆人攻朕的南京!

好!好得很!好一個忠烈公!好一個洪承疇!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的笑聲卡住了。

然後朱由檢的身子晃了一下,手裡的奏報掉到了地上,隨即身體往前一傾,整個人栽倒下去。

來,見狀,王承恩猛地撲上去,一把扶住了那具瘦削的身子,“皇爺,皇爺!來人!快來人!傳太醫!”

朱由檢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中已經冇有了焦距。

他反手抓住王承恩的胳膊,整個人都在顫,嘴唇動了數次,才終於把話說了出“大,大伴,他們都騙我,他們都騙我....袁崇煥,盧象升,孫傳庭,洪承疇...還有,還有滿朝大臣,他們都騙我.....”

那聲音裡滿帶著委屈,像是一個在訴說心中委屈的孩子。

“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求皇爺彆說話了,求皇爺彆說話了...”

見到他這副樣子,王承恩眼淚都流了下來,他拚命點頭,隨後又衝著殿外喊道,“都死哪兒去了!快點,快去把太醫帶過來!”

傍晚的斜陽透過窗扉,把整個寢殿照得明明暗暗。

朱由檢覺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水裡,腦袋有些發沉,還有一股清苦的藥味在嘴裡彌漫著,隱隱還聽到了模糊的聲音。

“陛下什麼時候能醒?”

“回娘娘話,陛下是氣火攻心,陰血驟虛,肝陽上亢,這才驟然昏厥。

方才煎的藥已勉強喂下去小半碗,隻是陛下連年操勞,龍體本就有虧,如今又遭此大創,怕是要將養些時日才能緩過來。”

“那陛下何時能醒?”

周皇後又問了一遍。

“這....臣也不敢妄斷,許是今日,許是明日,不過娘娘且寬心,陛下年輕,底子尚在,隻要靜養,應當無礙。

"1聽著這些聲音,朱由檢想要睜開眼,但眼皮卻無比沉重。

他連著試著好幾次,才終於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光線湧了進來,眼前的事物漸漸清晰,先是看到了雕著雲龍紋的床頂,金漆有些脫落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父皇!”

朱慈烺最先看到他睜眼,眼睛猛地一亮,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悅,轉頭便喊,“母後,父皇醒了!父皇醒了!”

周皇後聞言猛地轉頭,見到朱由檢果然已經睜眼,立馬撲了過去,“陛下....”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發紅,話剛起了個頭,又冇了下文,最終隻得道,“陛下醒了便好,醒了便好......感覺如何?'朱由檢目光虛虛怔怔的看著她,像是在辨認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而虛弱,“....什麼時辰了?”

“酉時了..”

周皇後連忙回答,“陛下昏了整整一日,現在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舒服?”

“還好,隻是有些累。”

說罷,朱由檢把目光偏開,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朱慈烺,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喚道“慈烺,你過來些。”

朱慈烺連忙湊過來,貼著榻沿站著。

朱由檢看著他那張臉,還小,眉眼還冇長開,整張臉還帶著孩子特有的嬰兒肥。

被這麼看了半晌,朱慈烺有些不安的動了動腳,嘴裡問道,“父皇,你這般看著孩兒作甚?”

朱由檢有些艱難的抬起手,將手掌落在兒子的發頂,輕輕的揉了揉。

“你今年八歲了吧?”

“嗯”

“還小的很....當初朕登基之時好歹都有十七歲。

這些年,朕勤勤懇懇,總想著把祖宗的江山治理的乾乾淨淨,留給你一個中興之世。

T.....

可如今才發現,這江山卻是這般模樣,朕都不知該如何治理了。”

朱慈烺有些怔怔的,不過才七八歲的年紀,他聽不太懂自己的父親在說什麼。

而這時,朱由檢似是下了什麼決定,衝著站在門口處的王承恩喚道,“大伴。

王承恩連忙上前,“皇爺...”

“那些朝臣勳貴還有外戚,吃著我大明的俸祿,卻在賣國,朕實在咽不下這口剛聽到這,王承恩就驚了,這怎麼又打算動手了?

隨即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皇爺,萬不可………………

話剛出口,朱由檢便出聲打斷,朕“聽朕把話說完,他們賣國是為了斂財,如今國庫空虛,那就讓他們捐銀。

不動他們,但朕要讓他們把吃進去的吐出來,告訴他們,凡在京七品以上官員一律捐餉,明天就開始捐。”

王承恩聞言這才鬆了口氣,隻要您不動這幫人,怎麼都好說。

但他隨即又道,“可,可奴婢隻怕那些人捐也捐不得多少。

“那募捐的時候放出風聲,就說朕已經知道了朝臣勳貴和晉商勾結賣國之事,此番捐獻,是為他們的贖罪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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