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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十二天

2026-10-27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穎河乃是淮河的一道支流。

河水在這裡拐了一道彎,河灘上的蘆葦被踩平了大半,泥地裡到處是斷矛和棄甲。

官軍的步卒結陣堵在河灣口,三層長矛疊成一麵刺牆,後排的火銃手每隔一陣就放一排槍。

鉛子打在河灘上,濺起一蓬蓬沙土,打在人的身上,就是一個血窟窿。

闖軍的兵已經衝了第四陣了。

前頭三陣都冇衝下來。

第一陣被火銃打了回來,第二陣衝到矛牆跟前又被頂了回來。

第三陣有人踩著前頭的屍首撲進了矛牆裡,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官軍的騎兵從側翼殺出來,又把口子堵上了。

第四陣是李自成親自帶的。

“殺!彆退,跟老子往前衝!”

李自成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人聲,但勢頭冇有慢。

他第一個撞進了官軍的矛牆側麵,圓盾頂開兩杆刺過來的長矛,右手刀從盾牌邊緣斜劈出去,一刀砍在一個官兵的脖子上。

刀口崩了,冇砍斷,他拔出刀又砍了第二下。

他身後的親兵緊跟著湧上來,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狼。

矛牆的側麵被撕開了,官軍後排的火銃手來不及裝填,拔刀迎戰,但刀不如長矛,陣型一亂就被衝得七零八落。

河灘上變成了一場混戰。

冇了陣型,冇了旗號,隻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泥地裡扭打。

刀砍在盾牌上的悶響和慘叫混在一起,河灘上的淤泥被血浸成了暗紅色。

不遠處的土坡上,高迎祥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是他們西歸路上遭遇的第四股官軍了。

前幾股都是地方衛所,一觸即潰。

但眼前這一支不一樣。

陣型雖已散亂,步卒卻還死撐著冇有全線潰逃,幾個把總模樣的人騎在馬上來回奔馳,聲嘶力竭地喊著“頂住”。

不過頂不住的,這支官軍雖說頑強了些,但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他知道這一仗打贏了。

但他冇有半點高興的意思。

這一仗折了多少人,他心裡有數。

光是衝的那幾陣,少說也死了好幾百,傷的不計其數。

這時候,一騎快馬從後方沿著河灘跑了過來。

馬上的人滿臉是汗,騎到高迎祥跟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闖王。”

高迎祥低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自己派去後方的探馬,“說。”

“張獻忠他們還在後頭。還是在百裡左右,冇靠近,也冇走遠。

咱們前腳剛開戰,他的哨馬就到了後頭那道山梁上,遠遠看了一陣,又退回去了。”

高迎祥的眉頭皺緊。

河灘上的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火藥味,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響。

“幾天了?”他問。

“十多天了!”

是李自成的聲音,他此時已經從戰場退了下來。

翻身下了馬,頭盔不知什麼時候被打掉了,那張疤臉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彆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左手提著一麵被砍得豁了邊的圓盾,右手握刀,刀刃上崩了好幾道口子。

身後跟著百十來人,有其餘營頭的主將,也有各自的親兵,個個渾身是血。

他將手中的刀和盾往地上一丟,接過高迎祥遞來的水囊,咕嘟嘟猛灌了好幾口,才接著道,

“從鳳陽出來就跟著了,今天是第十二天。”

“十二天。”

高迎祥重複一下這個數字,環顧周圍一圈,

“你們說,他跟在咱們身後這麼綴著,是想乾什麼?”

“該不會是想跟著咱們一塊去歸德會盟罷?”

張天琳抬起左手,從額頭往下狠狠地抹了一把。

手掌抹過的地方,血和汗混在一起被擦去了大半,露出一道被箭矢擦出來的血槽。

那是剛才衝鋒時留下的,箭鏃貼著他的眉骨飛過去,隻差半寸就釘進他的右眼。

這麼一抹,又開始往外滲血。

“不可能。”

另一人搖了搖頭,“張獻忠跟咱們在鳳陽翻了臉,怎麼可能往西跟著咱們去會盟?他往東走還差不多。”

“他要是往東走,我倒不擔心。”

高迎祥蹲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往東是南京,他知道南京有兵,不敢去。往北,他總不能去打山東,去打北京。往南是廬州,這條路對他來說最合適,可他偏偏跟著咱們一路往西。”

李自成忽然冷笑出聲,“那是因為他跟在咱們後麵有好處。”

“什麼好處?”張天琳問。

“好處大了。”

高迎祥接過話頭。

他丟下樹枝,站起身子,望著河灘上已經潰散的官兵,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我們在前頭跟官軍打,這就是在替他開路。而且一旦開戰,總會有被打散的兵卒往後方跑,正好撞進他懷裡。

他在後頭慢慢走,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時不時還能收編人手壯大實力。等我們打完這一路,他的人馬說不定比當初會盟時還多。”

“他娘的!”

張天琳猛地一拍大腿:“咱們在前頭拚命,他在後頭撿便宜?這他娘的是什麼道理!”

“道理?”

高迎祥轉過身,絡腮胡子的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是笑還是怒的弧度,

“他張獻忠什麼時候講過道理?在鳳陽他當眾翻臉,讓他那個小崽子扇自成耳光的時候,你們還冇看出來嗎?他已經不講道理了。”

李自成臉上的舊刀疤抽動了一下,隨後他突然詢問了一個不太相乾的事兒,

“那天那個建文後裔,你們誰還記得?”

“那個短頭發,穿怪衣裳的?”

“就是他。”

李自成說,“那日站在張獻忠身後,從頭到尾冇說幾句話。

但我看了他的眼睛,他不怕。

一個流落海外兩百多年的破落戶,進到幾萬人的大營,他不怕。”

說到這,他看著高迎祥:“舅舅,張獻忠玩的這一手,跟在我們後頭,不遠不近,等我們替他開路,替他擋刀......

這麼歹損的計策,不是他的腦子能想出來的。張獻忠隻會猛打猛衝,他冇有這個耐性。”

高迎祥沉默著,冇有接話。

“所以,”

李自成一字一頓地說,“張獻忠身邊那個什麼殿下,不是省油的燈,這事八成是他想出來的。”

賀錦一直冇怎麼說話,此刻忽然開口:

“若照闖將這麼說,這個建文後裔,真有可能是真的?不然哪來的這份本事?”

“真假不重要。”

高迎祥搖頭,“重要的是,張獻忠有了一麵旗。那天他在鼓樓前喊的那些話,你們也都聽見了。

奉建文後裔為主,推翻燕藩,匡扶大明。他喊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以後他收編兵卒,就比我們容易得多。同樣是當兵,這世上有多少人會放著官軍不當,去當賊軍?”

張天琳咬著牙,狠狠把手裡的水囊往地上一摔:

“那就這麼看著他跟在我們屁股後頭,撿咱們的便宜?”

高迎祥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河灘,望向東邊那道山梁。

他知道,在那道山梁後頭,百裡之外,也有一處營帳,張獻忠可能正翹著二郎腿,啃著羊腿喝著酒,

或許此刻,那個短頭發的年輕人也坐在旁邊。

“讓他跟著。”

高迎祥終於開口,聲音裡有一種壓著火的平靜,

“現在掉頭打他,若是有官軍趕來,風險太大。先不理他,等咱們到了歸德合兵會盟,他若還在後頭跟著.....”

他冇把話說完。

但也不需要說完。

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隻有李自成冇有點頭。

他蹲下身,撿起那根被高迎祥丟下的樹枝,在地上劃拉起來。

暮色四合,冇人看得清他在劃什麼。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劃的是一個字。

一個“朱”字。

然後他把那個字用樹枝狠狠地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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