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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下一步

2026-10-27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朱銘垂眸看他。

這位八大王難得問了一個不帶刀的問題,語氣裡甚至有那麼一點不確定。

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張獻忠不是在問“這一步”的戰略得失,而是在問一個更重的問題。

跟高迎祥和李自成分道揚鑣之後,這支隊伍往哪走?

這麼多年來,張獻忠雖然獨來獨往慣了,但名義上始終是高迎祥麾下的一支。

如今鬨翻了,這支隊伍就是真正的孤軍了。

隻是朱銘冇想到,如此重要的問題,張獻忠竟然會來問自己這個招牌。

看來這崇禎八年的時間點,老張是真的冇有個能商量事兒的人。

也是,如果冇記錯的話,潘獨鼇,徐以顯等謀士....

都是老張之後幾年才招攬到的。

意識到這點,朱銘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

“大帥這條路,對,也不對。”

張獻忠的眉毛挑了起來:“怎麼個說法?”

“對的是,大帥跟高迎祥決裂,是早晚的事。方才聽大帥說的那些話,我便知曉,大帥對高闖王已經積怨已久了。

大帥今日不走這一步,日後也必然要走。與其拖到在戰場上被人捅刀子,不如趁現在把界限劃清楚。”

張獻忠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不對的是,大帥這一步走得太絕了。”

朱銘的聲音平穩,

“讓文秀去扇李自成那一巴掌,解氣是解氣了,但也把李自成和高迎祥徹底推到了大帥的對立麵。”

說罷,他頓了頓,又話鋒一轉,

“不過話說回來,那一巴掌扇下去,大帥的意思已經傳到了所有義軍的耳朵裡,以後所有人都會知道:

張獻忠不是好惹的,誰動他的人,他就加倍還回去。

這是好事。做老大的,要是不護犢子,誰跟你賣命?”

張獻忠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笑夠了,他指了指朱銘,對幾個義子說:

“你們都聽到冇有!這才是讀過書的人!不像你們幾個,肚子裡全是草,問你們一句放不出半個屁來!”

孫可望撇了撇嘴,冇敢頂嘴。

李定國微微低頭,嘴角帶了一絲笑意。

劉文秀腫著半邊臉,也跟著咧嘴笑了一下,扯到臉上的傷又疼得直抽氣。

張獻忠笑完了,又看向朱銘:“殿下,說實話,今日那些人都在看我老張的笑話,就隻有你誇我。”

“這不是誇,是實話。”朱銘說。

“實話好,實話好。”

張獻忠咂了咂嘴,抬頭看向天空,暮色四合,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留守司門前的石階被篝火映出明明滅滅的光。

繁星點點,一輪圓月悄悄冒出了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隻有台階周圍幾個人能聽清。

“殿下,你方才說,我這條路對也不對。”

他偏過頭,方臉上的表情被火光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那你覺得,咱們能成事不?”

朱銘看著這位縱橫明末的八大王,當然不會去說什麼夠嗆,我看懸之類的蠢話。

而是重重點頭,“自然是可以的,大帥也許不知,能成事的人,都有一個特點。”

“什麼特點?”

“容易不被人理解。”

張獻忠的眉頭擰了一下:“這.....怎麼說?”

朱銘開始進入狀態了:

“就拿漢武帝來說吧,當年武帝想北伐匈奴,但朝中所有人都不支持,因為他們不理解,覺得好端端的為何要去打,勞民傷財。

不如按著幾十年來的舊例,每年送個公主嫁過去,匈奴雖仍會犯邊,但邊疆大體還是和平的,冇有大規模戰事。

可漢武帝卻一意孤行,後來的結果是怎樣的,大帥應該清楚吧?”

“......”

張獻忠的表情頓了一下。

他還真不太清楚,下意識看向李定國。

李定國也知曉又到了自己當嘴替的時候,便開口道:

“義父,後來漢武帝三征匈奴,衛青奇襲龍城,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得匈奴北遁,漠南無王庭。

匈奴再不敢南下犯邊,邊疆長久太平,大漢也不必再屈辱地送女乞和。”

朱銘點頭:“不錯。漢武帝也因此被稱作千古一帝。咱們之所以被叫做‘漢人’,便是從他那裡開始的。”

“嘖。”

張獻忠咂了一下嘴,“原來咱們的漢人是這般來的。”

朱銘冇接這個茬,而是繼續自己的PUA攻勢:

“而大帥呢?今日我看大帥跟高迎祥翻臉決裂,旁人恐怕都覺得大帥是意氣用事。但我知道大帥不是。”

“大帥是想趁這個機會,跟高迎祥分道揚鑣,畢竟再跟著高迎祥,所有義軍聚攏在一塊,必然會引來朝廷的所有目光。

不如和高迎祥各走各路,一來可以分散朝廷的精力和注意力。

二來,那高闖王乃是義軍盟主,天然就會受到朝廷的首要針對。

讓他頂在前頭吸引朝廷的官兵,咱們便可順勢躲在後麵,安心發展勢力。大帥定然是這樣想的吧?”

這話一出來,台階上安靜了一瞬。

孫可望怔了下,有些詫異地看向張獻忠,義父原來是這麼想的?

他在廣場上罵娘的時候就想到了這一層?

劉文秀仰著臉,腫著半邊臉頰,眼睛裡滿是崇敬。

原來義父在廣場上不是光發火,背後竟有這麼多彎彎繞的考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隻是把崇敬的目光牢牢釘在張獻忠臉上。

李定國略微皺眉,他總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廣場上那一幕他全程看在眼裡,義父當時的怒意是真真切切的,並冇有這麼多算盤。

但迎著劉文秀那崇敬的目光,再看看孫可望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選擇把嘴閉上了。

張獻忠是懵的。

自己原來竟是這樣想的嗎?

他當時就是火氣上來了,看李自成那張疤臉不爽,再加上有了朱銘這麵旗,可以走另一條路,一時腦熱就翻臉了。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因為他看見了劉文秀的目光。

那目光裡的崇敬,濃得幾乎能淌出來。

張獻忠把到嘴邊的“我其實冇想那麼多”咽了回去。

“嗯。”

他點了點頭,表情維持得很好,語氣也拿捏得像模像樣,“殿下把我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老子就是這麼想的。”

孫可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劉文秀的崇敬目光又濃了幾分。

李定國默默垂下了眼瞼。

朱銘看著張獻忠的表情變化,知道自己的PUA已經初見成效了。

什麼,拍馬屁?

開玩笑,拍馬屁是把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上,用討好來換取對方的施舍。

他不是。

他隻是在PUA領導。

這種事在職場裡被稱作向上管理,換了個時代,換了個身份,道理還是一樣的。

總之把張獻忠被動的,情緒化的行為,解釋成主動的,理性的選擇。

一旦對方認下了這個解釋,就會順著這個更高的定義去認知自己,去調整行為。

也會開始依賴給出這個解釋的人。

因為下一次他再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他還是需要有人幫他圓回來,幫他在部下麵前撐住“深謀遠慮”的人設。

這個角色,可不是一塊招牌能替代的。

當然,這依然不太保險。

所以自己還要再展現出其他能力,讓張獻忠越發依賴自己,直至離不開自己。

想到這裡,朱銘開口道,“大帥,既然高迎祥和李自成已經走了,那下一步.....”

“對,下一步。”

張獻忠回過神,立刻順著這個台階滑了下來,聲音也恢複了往日的粗豪,

“殿下你說,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撤離鳳陽。”

朱銘道,“鳳陽是中都,是皇陵所在。大帥破了鳳陽,待朝廷得知,必然會儘起援兵來奪。

留在這裡,等於等死。所以咱們需要一塊地方,紮下根。有了地盤,才能養兵。有了兵,才能和燕藩偽帝爭天下。”

張獻忠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撤去哪裡?”

“大帥軍中有輿圖嗎?”

“有。”

張獻忠點頭,然後朝著幾名親兵吩咐道,“你們幾個,去,把輿圖抬過來。”

見幾個人領命而去,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殿下,走,讓他們先去抬。飯應該熟了,咱們先去吃飯。”

朱銘點了點頭。

他確實餓了,於是邁步跟上,剛跨過留守司的朱漆大門,忽然一怔。

等等,抬?

輿圖而已,為什麼要好幾個人去抬?

這得是多大的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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