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萬代是什麼意思
林渡從顧長庚那裡回來時,天已經暗了。
他坐在偏院石桌前。把冊子攤開。把顧長庚的舊書放在旁邊。
他把係統裡的皇權規則抄在冊子左頁。把太祖原版抄在右頁。
左頁寫著“自動繼承。無限期。”右頁寫著“皇權二十年一驗。驗不過。換人。”
他看這兩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炭條。在左頁“無限期”三個字下麵畫了一道線。又在右頁“二十年”三個字下麵畫了一道線。
兩道線並排。可它們不對齊。左頁的線長。右頁的線短。
長的那道是係統的。短的那道是太祖的。係統把時間拉長了。拉到了無限。
他放下炭條。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灰紋還在。極細。極新。
他攥了一下拳。緊。能攥。他站起來。往礦洞裡走。他去找許三更。
許三更在火旁。他麵前放著算盤。九顆珠子。少小指的那隻手擱在膝上。
他看見林渡進來。他抬頭。
“查到了。”許三更說。
林渡坐下來。看他。
許三更說:“係統日誌裡。有一條極舊的記錄。時間戳是二十年前。係統崩潰前三天。”
“記錄內容:皇權規則變更。變更前。皇權二十年一驗。驗不過換人。變更後。自動繼承。無限期。”
“操作人:無記錄。備注:此變更由係統自動執行。無需人工審批。”
林渡看那條記錄。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二十年前。係統崩潰前三天。有人把二十年一驗。改成了無限期。然後係統崩了。”
“改規則的人。冇留下名字。係統自動執行。”
許三更說:“對。操作人那欄是空的。不是被刪。是從來冇寫過。係統自己改的。”
林渡說:“為什麼係統要改。”
許三更說:“不知道。可有一條。係統改這條規則的時候。大衍還在。皇帝還在。三公還在。”
“可係統冇問過任何人。它自己改了。它把‘二十年’刪了。把‘無限期’加上了。”
“它說這是‘自動執行’。不需要審批。”
林渡沉默了一會兒。他看那條日誌。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慢慢說了一句話。
“係統怕二十年。”
許三更看他。
林渡說:“二十年是一個周期。一個人長大。一棵樹長成。一個朝代從興到衰。二十年是人的時間。”
“係統不怕無限期。無限期是它自己的時間。它怕二十年。”
“因為二十年是人的時間。一到二十年。人就要驗。一驗。就可能換。一換。皇權就不是它的了。”
“它把二十年刪了。換成無限期。它就永遠不用驗。永遠不換。皇權永遠是它的。”
許三更的手停在算盤上。他看林渡。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那你要改回去。”
林渡說:“對。二十年。重新驗證。到期自動失效。驗不過。換人。”
許三更說:“係統會攔。”
林渡說:“會。可我有舊規則。太祖寫的。二十年一驗。驗不過換人。這是原版。”
“係統改過的。我隻是把它改回去。”
他站起來。他往偏院走。許三更看著他的背影。他低下頭。拿起算盤。撥了一顆珠子。聲極輕。
林渡回到偏院時,天已經全暗了。明長歌在槐樹下。她手裡拿著藍冊。
她看見林渡回來。她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她冇問。
她翻開藍冊。翻到最新一頁。她拿起紅筆。她寫。
係統日誌。二十年前。係統崩潰前三天。皇權規則被係統自動更改。二十年一驗。改為無限期。操作人:無記錄。此變更未經任何人審批。
係統怕二十年。因為二十年是人的時間。
林渡擬改回二十年。到期自動失效。驗不過換人。
她寫完。抬頭看林渡。
“你去改。”明長歌說。
林渡說:“我去改。可改了之後。門就關了。”
明長歌說:“什麼門。”
林渡說:“自動繼承的門。二十年一驗。驗不過換人。”
“那把椅子。誰坐都可以。但坐上去的人。得先過驗。驗不過。換人。”
“椅子空著。誰都不能自動坐上去。”
明長歌看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說了一句話。
“那把椅子。誰坐都可以。但我不坐。”
林渡說:“我知道。”
他轉身。往礦洞裡走。右臂垂著。左手三根指頭不動。可他的右手攥著那半截炭條。他走得極穩。
明長歌看著他的背影。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低頭。在藍冊上又寫了一行字。
林渡去改。二十年。門關了。椅子空了。
她寫完。把藍冊合上。抱在胸前。看北邊。天白得乾乾淨淨。白裡那道青還在。細了。可冇斷。
可林渡冇有馬上去覆寫。
他走到礦洞第三層。坐在分配器旁邊。那是他第一次覆寫的地方。
分配器還在轉。一下。又一下。聲極輕。像從舊井底往上提的水。
他坐了很久。他拿起炭條。在地上寫。他寫“萬代”。又寫“無限期”。
兩個詞並排。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在“萬代”下麵寫了一個字。“人。”在“無限期”下麵寫了一個字。“係。”
他看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慢慢說了一句話。
“萬代是人傳人。無限期是係統傳係統。太祖說的是萬代。係統寫的是無限期。太祖說的是人。係統寫的是它自己。”
他站起來。往礦洞口走。他走到偏院時,明長歌還在槐樹下。
她看見他回來。她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他冇說話。
他坐下來。他翻開冊子。翻到新頁。他開始寫覆寫方案。
覆寫目標:皇權合法性判定。
原配置:血統→自動繼承。無限期。
新配置:血統+時間。若用戶屬於皇族血統且先皇已駕崩且距上次驗證≥二十年。則需重新驗證。驗證通過前。最高權限暫不授予。
驗證內容:由繼承委員會執行。驗民。驗官。驗天。三樣全過。繼承有效。有一不過。繼承無效。
備注:此規則恢複大衍太祖原版。皇權二十年一驗。驗不過換人。
他寫完。把炭條放下。明長歌在旁邊看著。她看那條方案。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說:
“你寫了‘驗民。驗官。驗天’。這三樣。誰來驗。”
林渡說:“繼承委員會。”
明長歌說:“委員會裡有誰。”
林渡說:“三公後人。前朝舊臣。製度實驗小組。三州轉運司。”
明長歌說:“還有呢。”
林渡說:“還有你。”
明長歌看他。
林渡說:“你是補丁作者。你是新規則的第一條。皇權不是一人獨坐的。你寫的。”
明長歌說:“我寫的。”
林渡說:“那你就得在場。你不在場。委員會不成立。”
明長歌說:“我不坐那把椅子。”
林渡說:“你不用坐。你隻需要站在那裡。看著彆人坐。看著彆人驗。看著彆人換。”
明長歌看了他很久。然後她慢慢說:
“好。我站。”
偏院裡靜了。火堆裡的炭跳了一下。火星飛起來。落在青石板上。亮了極短一瞬。然後滅了。
許三更從礦洞裡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他從係統日誌裡抄來的記錄。
他走到林渡麵前。把紙遞給他。
“還有一條。”許三更說。“二十年前。係統崩前三天。有人刪了議政記錄之後。做了一件事。”
林渡看那張紙。
“什麼事。”林渡問。
許三更說:“他把刪除記錄本身。也刪了。刪了兩次。”
“第一次刪議政記錄。第二次刪‘刪除議政記錄’這條日誌。可第二次刪得不乾淨。留了一條尾巴。我剛才查到了。”
林渡看那條尾巴。上麵寫著:
操作人:無記錄。備注:係統自動執行。無需人工審批。
林渡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說:
“不是係統自己刪的。有人在係統裡寫了一條規則。讓係統去刪。”
“規則是‘自動執行’。執行完了。規則自己刪了。所以操作人是空的。”
許三更說:“誰寫的。”
林渡說:“不知道。可這個人。知道係統怎麼跑。知道怎麼讓係統替他乾活。知道怎麼不留名字。”
他抬頭看北邊。天已經暗了。可那道青還在。細了。可冇斷。
“這個人還在。”林渡說。
許三更說:“你怎麼知道。”
林渡說:“因為他刪得很乾淨。可留了一條尾巴。能刪成這樣。說明他還在係統裡。他能刪。就能寫。他在等。”
“等什麼。”
林渡說:“等我們把皇權規則改回去。然後他再刪一次。”
偏院裡靜了。明長歌翻開藍冊。她拿起紅筆。在最後一頁寫。
二十年前刪議政記錄的人。可能還在係統裡。能刪。能寫。不留名。林渡覆寫後。此人可能再次行動。
此人知道係統底層。此人可能是謝靈樞。也可能不是。
林渡覆寫在前。此人在後。覆寫改規則。此人刪記錄。規則改了。記錄還在。記錄刪了。規則還在。兩件事。兩個人。
她寫完。把紅筆放下。看林渡。
林渡坐在槐樹下。右手放在膝上。那道灰紋還在。他看著北邊。天全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