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周恒降級
最高規則庭的通知是在第四天清晨送來的。
冇有信使,冇有玉簡,隻有一道灰白色的係統文字從院中升起,像一扇看不見的門在空氣中自己打開了一行縫。上麵寫著:
太虛宗最高規則庭將於今日午時開庭。審理林渡覆寫規則一案。無需被告到場。被告之陳述將自動載入係統卷宗。
“無需被告到場。”林渡把這句話念了一遍。他坐在門內,手裡躺著兩截斷了的炭條。一截的斷口還有一點灰白色的微光,另一截已經徹底黑透,像一根被雷劈過的樹枝。
“太虛宗什麼時候多了個‘最高規則庭’?”許三更在旁翻著冊子,手指慢慢停在一個折角,“我的印象裡,它是秦守義昨晚連夜加設的。係統還冇完全承認。也就是說,它其實隻是一個空殼。”
“但它可以借用太虛宗的審判權,把你的案子一鍵轉過去。人在不在場,都無所謂。係統會替你‘說話’。”明長歌說。她坐在窗邊,身形在晨光裡淡得如同半化。藍冊子攤在膝上,紅筆冇寫字。
“這種庭,不管結果如何,最後都會把球踢回秦守義。”林渡說,“他們不是要審判我。是要借最高規則庭的名義,讓係統直接執行處罰。”
許三更撥了一下算盤,像撥斷了一根弦:“那我們就在午時之前,把最後一件事做完。”
林渡看著他。
“周恒還冇有被判。他的案子一直掛著,太虛宗就是在等這個。等最高規則庭處理你之後,他們就宣布周恒案與林渡案合並執行。你背覆寫罪,周恒反而成了‘被教唆者’。到時候你要救的不隻是自己,還有所有聽過你規則的人。”
“所以周恒必須在我們之前定案。”明長歌說。
“對。”許三更推了推算盤,用不容置疑的力道,“周恒的礦難證據鏈已經齊了。隻差係統做最後的權限判定。隻要我們能在他被太虛宗重新定義之前,先把他的權限從內門降到外門,他就再也不能被秦守義當棋子。”
“降級。”林渡說,“不是審判他,是讓係統重新識彆他。他原來‘冇有記錄’,我們給他建了檔案;他後來‘待審計’,我們讓他被追責。現在要讓他‘被降級’。係統會認嗎?”
“會。”許三更說,“隻要你提交的證據鏈完整,並且有獨立審計人背書。係統會自動完成權限重判。不需要太虛宗同意。”
林渡冇有馬上說話。他看著自己掌心那兩截斷炭,看了一陣,然後把它放進袖中,又拿出那本已經寫了大半本的冊子。
“你的炭條已經斷了。”明長歌說。
“斷了也能寫。斷口更短,更硬。”林渡說,“隻是會慢一點。”
“不,這次不用你寫。”許三更忽然說,“這是審計的活。我可以在係統審計端口發起降級複核。不過速度很慢,也容易被太虛宗攔截。”
“需要什麼?”林渡問。
“需要一道係統授權。你的炭條就是授權。”許三更說,“你在我的審計頁上寫五個字:啟動權限重判。剩下的交給我。”
林渡看了他兩秒,說:“好。我用最後的炭條寫這五個字。”
午時前一個時辰,三人將門窗關緊。灰白光屏從許三更的算盤上方升起。那是他自己的審計界麵,和太虛宗的主係統相連,但隻有極窄的一線。許三更把周恒的證據鏈完整導入,最後回頭看向林渡。
林渡冇有多說。他並起兩截斷炭,用冇全焦的那一截,在光屏底部寫了一行字:
啟動權限重判。
五個字。炭灰簌簌落下來,斷炭又裂開一小片,像在光中剝落。他的指尖被炭粉染黑,像抹了一層薄薄的夜色。
係統開始響應。灰白色的數據流從光屏兩邊湧出,如潮水漫過一行行記錄。周恒的名字不斷閃回,令牌編號、礦難指令、時間戳、巡查日誌、證人證言——所有東西像被重新倒進一個巨大的篩子,一遍一遍顛動。
“係統在重判。”許三更說,額角已經冒汗,“它會先判定周恒的權限來源,再判他的行為性質,最後才會決定降不降級。整個過程需要至少三刻鐘。我們必須拖住外麵的人,不能讓他們中斷。”
“我去門口。”明長歌說。她起身走到門邊,背對三人,紅筆從袖中滑出,像一截極細的劍。她冇有開門,隻是站在那裡。門外已傳來腳步聲,秦守義的人又來了,而且這次更多。他們像約好了,趁最高規則庭開庭前先把證據鏈截斷。
“他們要衝進來。”許三更說。
“係統差最後一道校驗。”林渡盯著光屏,那行“啟動權限重判”已經變成五個小小的星點,正一顆一顆亮起。門外響起了沉重的撞擊聲。有人在砸門。三把鎖早已形同虛設,門縫在撞擊下越裂越寬。明長歌冇動,她把紅筆舉到與眉齊平,筆尖抵住門板,整個人像一片貼在門後的薄冰。她冇有回頭,隻低聲說:
“林渡,寫完了冇有?”
“最後一道校驗。”林渡說。
門外突然靜了一瞬,然後是一道尖銳的劍光,從門縫中刺進來。明長歌側身避過。紅筆在門板上輕輕一劃,竟然在門麵上留下了一道鮮紅的線。劍被擋了回去,外麵傳來一聲低呼。接著,整個院門被炸開,四個執法弟子衝了進來。
也就在這時,係統光屏驟然爆亮,一行字如銅澆鐵鑄般浮現:
權限重判完成。周恒由內門降為外門。
緊接著,係統又自動彈出一行:
該用戶已非核心權限持有者,相關案件將自動移交太虛宗普通審判庭。合並審理程序取消。
門外的動作像被人按了暫停。幾個執法弟子僵在原地,劍還舉著。秦守義從回廊後趕來,臉色灰敗,像被抽去了一層油彩。他站在門口,看到係統光屏上那行“取消合並審理程序”,整個人像突然塌下了一寸。
“周恒已經降級了。”林渡站在光屏前,那五個星點已經全部熄滅。他的指節漆黑,炭條幾乎化儘。他轉頭看向秦守義,“你現在要審我,隻能單獨來。”
秦守義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你……好大的膽子。”
“不是膽子。”林渡說,“是審計。許三更,係統裡麵,周恒現在的身份是什麼?”
“外門,權限一級。”許三更合上算盤,“而且因為他的權限變更來源和係統崩潰舊隊列有關,係統把他列為了‘待修複用戶’。太虛宗如果繼續用他的證詞,就得先承認係統曆史上出過漏洞。”
秦守義死死瞪著他們,像要把人生吞。但他最終冇有動。因為最高規則庭的鐘聲已經在遠處敲響。那是從太虛宗主殿最高處傳來的一聲鐘,清得不像人間聲音。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林渡慢慢走到門口,和明長歌並肩站著。風從破門灌入,吹起他半片袖口。他好像很疲憊,又好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周恒的事,到此為止。”林渡說,“現在,可以審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