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雙命劫（中）
縱然君傲與梅映雪早已心中有數、提前戒備。
可當真正的命劫轟然壓落的那一瞬，那貫穿萬古、源自宿命本源的恐怖壓迫，依舊瞬間剝奪了他們對肉身的一切掌控。
這絕非尋常天劫。
無漫天劫雲覆壓蒼穹，無金色神雷撕裂九天，更無大帝虛影現世鎮場。
此劫無形無質、無聲無息，紮根於命運本源深處，是天地對逆命者的終極清算，遠比一切雷霆天罰更為致命。
它輕易穿透肉身壁壘、洞穿神魂道防，不講法理、不循規則，徑直將兩道屹立當世的逆命神魂，強行拖拽進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黑暗當中。
“你二人聖體同源，命劫糾纏相連，速速聯手同心，共抗這場宿命大劫！”
妖月仙帝的神念驟然炸響在君傲識海，褪去了萬古慵懶，裹挾著仙帝殘魂罕見的凝重。
君傲心神劇震，幾乎是本能般抬手，五指緊扣，死死握住了梅映雪的柔荑。
梅映雪掌心冰涼，細微的顫抖透過掌紋清晰傳來，可見縱使她道心清冷，麵對這無根無憑的宿命浩劫，依舊難免撼動。
但就在兩掌交握、氣血共振的刹那，一縷同源相生的道韻悄然升騰。
那瘋狂拉扯神魂、欲將二人墜入深淵的黑暗巨力，竟是被硬生生削弱數分。
命劫黑霧徹底籠罩二人周身，隔絕天地、封死退路。
這一刻，他們的意識齊齊脫離肉身桎梏，順著那片幽深死寂的黑暗，不斷墜落，沉入未知的時空深處。
……
同一時間，神山腹地，密室中。
神主，陡然睜開了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
漆黑的瞳孔深處，一抹異樣精芒一閃而逝，洞悉萬千的目光，似看穿了世間虛妄。
幽暗死寂的密室當中，一道模糊黑影無聲凝現，踏破虛空，單膝跪伏在地，身姿極儘恭敬，嗓音沙啞低沉：“尊上。”
“查得如何？”神主開口，語調平淡，卻自帶準帝俯瞰蒼生的無上威嚴，整座密室的氣流都隨之凝滯。
黑影垂首稟道：“屬下遍曆大商帝國諸州諸府，窮儘方圓千裡山河，從未尋得蘿卜、白菜二人所言村落。域內無任何以蔬果為姓名的族群蹤跡，屬下判定，二人極有可能是域外來客。”
“外來者？”
神主話音驟然轉冷，寒意徹骨，“一身凡俗無修為，怎可能是域外來客？凡荒界與世隔絕萬古，域外傳送陣儘數腐朽荒廢。幾個凡人，莫非能橫渡諸天星海？”
“屬下猜測，或許是無上隱氣秘法遮掩了根基。”黑影小心翼翼試探，“諸天頂尖隱術神妙無雙，縱然聖人窺探，亦難辨真偽。”
“放肆。”
神主一聲輕哼，裹挾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自負，“你當本座雙眼是形同虛設？這世間，豈有能瞞過準帝眼眸的隱匿法門？”
黑影心頭一凜，連忙拱手：“尊上，彆忘了上古奇術天罡地煞變化術。此術可幻化萬物、顛倒乾坤、遮掩本源，縱使大帝親查，亦難勘破虛實。若他們身懷此術……”
此言落下，密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神主眉頭微蹙，眸中幽光流轉，良久才緩緩開口：“天罡地煞術，早已隨那位逆天古人葬入未知之地，萬古失傳，世間早已無人可修。”
“他們絕不出自域外，必是我凡荒本土之人。此事無需再查，退下。”
“屬下願加派人手，再探其餘州府……”
“不必。”
神主語氣陡然強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帝者威嚴，“此事就此作罷。退下吧。”
黑影不敢多言，身形一晃，消融於黑暗虛空之中。
密室重歸死寂，唯有一盞燭火輕輕搖曳，光影斑駁。
神主負手立身，靜靜凝望那搖曳燭火，沉默許久，忽然低低發笑。笑聲沉幽，回蕩在空曠密室之中，似自語，又似對萬古虛無低語：
“無論你們身世如何、來自何方，中我魂印，入我神山，便是本座囊中之物。”
“待你們聖體圓滿、修為大成，本座便吞噬混沌、荒古雙聖本源，兩體合一，打破桎梏，登臨帝境！”
“本座蟄伏萬古，苦苦等候，今日總算等來兩具舉世無雙的完美爐鼎。”
……
另一邊，外門洞府之內，公子昭滿心鬱悶，百無聊賴。
一月有餘，他追隨紅鸞仙子修行，日日靜待，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神山上下，誰不知紅鸞山主采陽補陰的傳聞，豔名遍徹諸峰。
他早早將君傲贈予的逍遙散貼身藏好，滿心以為這位嫵媚絕世的師尊，遲早會按捺不住，對自己下手。
可整整一月，紅鸞除了悉心傳授《神訣》、指點修行誤區，再無半分異樣舉動。
不探他身、不觀他容，連他那張自詡冠絕神山的俊朗麵容，都未曾多瞥一眼。
每日唯有講道、授法、令他閉關苦修，與傳聞中麵首成群、放浪不羈的山主模樣，判若兩人。
公子昭指尖撥弄著身前的神原，心頭百般嘀咕，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世間傳聞皆是虛假？
自己這位便宜師尊，竟是恪守清規的正經修士？
……
大荒塔內，時空錯亂，歲月流速迥異凡塵。
君傲與梅映雪並肩盤膝，十指緊緊相扣。命劫之力如無形潮水，浩浩蕩蕩傾覆而來，徹底淹冇二人身軀神魂。
兩道神魂齊齊脫離肉身，順著冥冥中的牽引，朝那片未知的時空深處，不斷墜落、沉淪。
不知幾許光陰，二人驟然睜眼。
入目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死寂星空，與諸天萬界任何一處星域都截然不同。
無璀璨星河垂落，無絢爛星雲流轉，無懸浮古星迸發勃勃生機。
放眼億萬裡虛空，唯有無儘黑暗、萬古死寂。
極遠天際，零星懸掛著幾顆殘星，微光微弱到近乎湮滅。
那光芒並非星辰常態的金藍亮色，而是一片垂死暗紅，如同萬物落幕前的最後一縷餘燼，蒼涼而絕望。
君傲垂眸凝望自身雙手，體內磅礴力量洶湧翻騰。
萬劫體劫紋流轉周身，十二禁肉身的暗金血脈熠熠生輝，每一縷力量都足以崩碎山嶽、碾碎星辰，恐怖至極。
可這等蓋世力量，此刻卻讓他心生無儘茫然。
他凝神感知，天地間無半分靈氣飄蕩，無一絲法則波動流轉。
整片蒼茫宇宙，仿佛被一隻萬古大手抽乾了所有本源道蘊，徒留一具龐大、冰冷、死寂的空殼，懸浮於虛無當中。
身側，梅映雪周身大成荒古聖體的金色氣血如江海奔湧，滔天威勢蟄伏肉身，修為已然登臨絕頂。
可她清冷的眸底，依舊翻湧著難以掩飾的茫然與不安。
她語聲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片萬古死寂：“相公，這片宇宙……無靈氣、無法則。我們一身通天修為，竟無半點借力之處。”
“我知曉。”君傲嗓音低沉沙啞，沉穩自若，“莫慌，我們探尋一番。偌大宇宙，不可能徹底死寂，定然尚存生靈痕跡。”
二人身形一動，橫渡虛空。
以他們如今的修為，穿梭星海本是彈指一瞬。
一顆顆生命古星被飛速拋在身後，入目皆是滿目瘡痍。
有的古星徹底崩碎，星辰殘骸漂浮虛空，覆滿萬古塵埃；有的星體外形尚且完整，卻早已靈氣枯竭、生機斷絕，淪為死寂死星。
曾經鼎盛一時的修行文明，儘數化作殘垣斷壁。
崩塌的跨域傳送陣、風化千年的至尊宮殿、侵蝕過半的聖賢雕像，一座座空城靜默懸浮，一片片星域徹底死寂。
君傲與梅映雪立身廢墟之中，凝望滿目蒼涼，久久默然無言。
百年時光，彈指而過。
二人橫跨數百浩瀚星域，遍曆萬千古星，走遍蒼茫虛空，竟連一尊修士都未曾尋到。
這片宇宙並非無生，恰恰相反，諸多古星之上，依舊繁衍生息著億萬凡人。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世代輪回，綿延不絕。
可天地之間，再無修行者。
無宗門傳承，無功法傳世，無靈氣滋養，無道則可依。
璀璨萬古的修行文明，徹底斷絕、儘數消亡。
飛天遁地、長生不朽、證道巔峰，已然成為徹底塵封的傳說。
末法降臨，仙路崩塌。
凡人被困於凡塵俗世，生生世世，不得超脫，隻能在靈氣枯竭的天地間，自生自滅，輪回無儘。
一座凡人古星的絕巔之上，山風蕭瑟。
梅映雪俯瞰山下煙火人間，望著庸碌終生、轉瞬歸塵的凡俗眾生，沉默良久，輕聲歎道：
“我們遍曆星海，未曾尋得一處修真淨土。整片宇宙隻剩凡人，靈氣枯竭，道運斷絕，修行之路徹底走到了儘頭。”
“相公，這……便是我們命劫的終點嗎？”
“不是。”
君傲驟然抬首，暗金色眼眸穿透層層黑暗，直視宇宙最幽深的核心。
冥冥之中，一股浩瀚冰冷的力量緩緩運轉，蟄伏在星海儘頭。
那不是靈氣，不是道則，是一種諸天未有的恐怖力量，冰冷蒼茫，浩大無邊，宛若宇宙終結的最終序曲。
“真正的劫，還在深處等著我們。”
二人不再停留，身形破空，朝著宇宙終極之地疾馳而去。
越是靠近核心疆域，那股寂滅之力便愈發清晰霸道。
周遭虛空緩緩扭曲褶皺，並非法則紊亂所致，而是純粹的恐怖引力拉扯天地，扭曲萬象。
璀璨光線抵達這片區域的刹那，瞬間被無情吞噬，消融於虛無，連光陰仿佛都在此處凝滯。
終於，宇宙儘頭的終極景象，映入二人眼底。
茫茫虛無正中央，懸浮著一尊無法丈量尺度的無上黑洞。
它廣袤無邊，疆域綿延不知多少光年，徹底籠罩整片宇宙核心，執掌著這片天地的生滅寂滅。
黑洞緩緩轉動，吞噬萬物。
破碎的星辰殘骸、死寂的行星軀體、瀕死的暗紅恒星，儘數被無邊引力拉扯而入，湮滅無蹤。
無數古星上的億萬凡人，懵懂無知，依舊在凡塵之中安穩度日，全然不知自己賴以生存的世界，正被星空終極的黑暗，一點點吞噬、步步走向終結。
黑洞邊緣，暗色潮汐翻湧奔騰，層層疊疊、浩蕩無儘。
每一次潮汐起落，都代表著一片星域的徹底消亡，萬千生靈的徹底歸墟。
兩人心中震撼，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