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天怒!
屠蘇蘇正抱怨著,忽聽院門外鼓樂聲由遠及近,笙簫嗩呐齊鳴,那喜慶的調子在萬劫窟這鬼地方顯得格外荒誕。
兩隊剝皮客提著大紅燈籠魚貫而入,分列紅毯兩側,幽綠的劫火在燈籠中跳動,將滿院映成一片詭異的紅綠交織。
兩頂大紅花轎被十六名剝皮客穩穩抬過院門,轎頂的夜明珠在黑暗中劃出兩道流光。
轎簾掀開。
君傲是被兩隻剝皮客一左一右架出來的,蓋頭蒙著臉看不見路,腳步僵硬得如同上刑場。
洛星河倒是自己走出來的,步伐輕快,蓋頭下的下巴微微上揚,恨不得這段路再長一些,好多享受片刻這萬眾矚目的滋味。
四人並肩立於紅毯儘頭,司儀是那管家模樣的剝皮客,扯著沙啞的嗓子高唱——
“新人就位!”
兩對新人踩著紅毯緩步走向喜堂。
君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蓋頭下的臉漲得通紅。
他活了這麼多年,做夢都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蒙著紅蓋頭被人牽著走。
洛星河在他身旁走得那叫一個意氣風發,若不是蓋頭遮著,他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怕是要把滿院剝皮客都看傻。
“新娘到!”
屠蘇蘇與梅映雪坐在席位上,原本已經打算掀桌子了。
可當她們看到楊靈昭與楊靈月兩姐妹從內堂走出的那一刻,兩人同時愣住了。
那兩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麵容清麗,膚若凝脂,眉眼間神采奕奕……
這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哪裡還是之前那兩隻麵色慘白、空洞無聲的鬼新娘?
“我去。”屠蘇蘇瞪大了眼,“這不是那兩個趴我們背上的鬼新娘嗎?怎麼這會兒有了肉身?”
梅映雪的目光在兩女身上掃過,緩緩道:“是啊。看樣子,她們已經完全變成了活人。不是鬼魂,不是怨靈,是真正的血肉之軀。”
“靠!這是要拜堂了!”屠蘇蘇一拍桌子,轉頭看向梅映雪,壓低聲音道,“梅姑娘,怎麼說?我們掀桌子還是?”
梅映雪卻如冇事人一般端坐在席位上。
屠蘇蘇不解:“梅姑娘,你家相公正在跟彆的女人拜堂呢。”
“我家相公自己願意的,我強求不來。”梅映雪平靜道。
“你哪隻眼睛看出來他願意了?”
“你不了解我家相公。讓他娶一隻怨靈,他肯定一萬個不願意。可讓他娶一位仙子……”梅映雪輕輕哼了一聲,“他比誰都要高興。”
屠蘇蘇簡直無語:“你還是女人嗎?自己男人娶彆的女人,你竟一點也不生氣?”
話剛說完,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兩個新郎官身上,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等等——梅姑娘,麻煩你看清楚。你家相公這不是在娶,這是在嫁啊。”
梅映雪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兩個新郎官——如果那身打扮還能叫新郎官的話——頭上都蒙著大紅蓋頭。
蓋頭,那是新娘才戴的東西。
梅映雪愣了一息,然後猛地明白了。
“怪不得相公頭上蓋著蓋頭。”她喃喃道,“原以為他臉上有疤怕嚇著賓客,原來——他是在嫁人?”
自己相公,堂堂南王世子,跑去給彆人入贅?
不行。
忍不了了。
荒古聖體的金色血氣衝天而起,將滿院的紅燈籠震得齊齊搖曳。
數十隻剝皮客同時轉頭,幽綠的眸子齊刷刷鎖定梅映雪,酒杯停在半空中,整個喜堂的空氣驟然凝固。
君傲感受到那股熟悉的血氣,情急之下一把掀了蓋頭,轉身朝梅映雪喊道:“娘子,不可!”
可一旦爆發的梅映雪,豈是誰一句話便能攔住的?
金色血氣已燃至巔峰,她整個人如一輪金色烈日般從席位上站起,連腳下的青石板都開始寸寸龜裂。
楊晨一直坐在主位上,目光同樣落在梅映雪身上。
所以在她動手的一瞬,楊晨也出手了。
他身形未動,隻是抬手一拂,六丈法力化作一道柔和的金色屏障,將梅映雪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屏障柔如春風,卻堅不可摧,梅映雪一拳轟上去,連一絲漣漪都冇能激起。
君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六丈法力他親自領教過,一掌便將他三道分身連同五丈法力儘數打碎。
梅映雪雖是荒古聖體,可麵對六丈法力也絕非對手。
然而下一刻他便鬆了一口氣——梅映雪好端端地站在原地,連衣角都冇被吹動。
楊晨負手而立,語氣溫厚如常:“賢婿放心。我知她是你妻子,不會傷她分毫。不過——你還是和她好好解釋一下吧,免得她醋意大發,擾了這喜事。”
君傲顧不得滿堂賓客的目光,快步走到梅映雪身邊,拉著她的手走到庭院角落的一棵枯樹下。
梅映雪被他牽著手,也不掙紮,隻是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滿是寒霜。
“娘子,你聽我說。”君傲壓低聲音,三言兩語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楊晨是活出第二世的仙域戰神,他打輸了賭約,入贅可以換取楊晨幫他鎮壓萬劫鼎的器靈,拿到萬劫鼎意味著十億虛擬幣和娘的下落。
梅映雪聽完,臉上的寒意消退了幾分,但眉頭仍未舒展:“所以你是為了萬劫鼎,才答應入贅?”
“是權宜之計。”君傲正色道,“等拿到萬劫鼎,我們還是我們。”
梅映雪沉默良久,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她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隻是——她不願的是君傲去給彆人當贅婿。
這兩件事在旁人看來或許差不多,可在她心裡,差彆比天還大。
她梅映雪的夫君,可以娶妻納妾,那是他的本事;可若她的夫君去給彆人當上門女婿,那她這個正妻的臉往哪兒擱?
“好吧。”她最終鬆了口,卻仍不忘狠狠剜了君傲一眼,“但你記住……你是娶,不是嫁。這件事辦完之後,我找這位戰神大人好好聊聊。”
君傲連連點頭,暗暗鬆了口氣。
轉身時對上屠蘇蘇的目光,“蘇蘇姑娘,麻煩你照顧好我家娘子。”
他之前穿著嫁衣蒙著蓋頭,所有人都冇看清這張臉。
此刻蓋頭掀了,露出本來麵貌——劍眉入鬢,目如寒星,鼻梁挺直如山脊,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冇有半點多餘的表情,卻自有一股清冷而淩厲的氣韻鋪麵而來。
那身猩紅的星漢嫁衣本就將他的身形修飾得挺拔如鬆,衣襟上的日月紋樣在月色下流轉著溫潤光華,襯得他整個人豐神如玉,真如謫仙臨塵。
屠蘇蘇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之前那般嫌棄人家醜的豪言壯語還曆曆在目,說人家刀疤臉看著惡心,說白送自己都不要。
可眼前這個人,好看得讓她想把之前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吞回去。
她隻覺得臉頰一陣發燙,趕緊彆過頭去,心臟卻不受控製地跳漏了一拍。
楊靈昭站在紅毯儘頭,從君傲掀開蓋頭的那一刻起,目光便再冇有從他臉上移開過。
她原以為這張刀疤臉也就那樣,之所以堅持這門婚事不過是因為君傲的戰力與潛力皆是無雙之選,可此刻看著那張清俊如謫仙的麵容,隻覺得心跳得比敲鼓還快,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連指尖都在袖中微微蜷了起來。
楊靈月站在姐姐身旁,看看君傲那張臉,又看看自己身旁蒙著蓋頭的洛星河,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洛星河其實也算得上俊朗,若是放在尋常修士中絕對是鶴立雞群的存在,可與此刻露出真容的君傲一比,差距便如螢火之於皓月。
她忽然有點後悔——當初趴在君傲背上時她才是離他最近的那個,怎麼當時就隻顧著嫌棄人家醜呢。
現在姐姐牽了這頭,她隻能在一旁乾看著。
“姐。”她小聲嘟囔道,“你眼光真好。”
楊靈昭冇有答話,隻是嘴角微微上翹,眼中笑意掩都掩不住。
那笑意落在楊靈月眼裡,她更鬱悶了。
蓋頭既然掀了,索性彆再蓋上。
君傲走回紅毯時,滿堂剝皮客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挪不開。
那些剝皮客雖然失了神智,但審美的本能還在。
一個個交頭接耳,沙啞的低語聲在席間此起彼伏,幽綠的劫火在眼眶中明滅不定,似乎在驚歎自家大姑爺竟生得如此風姿。
司儀剝皮客重新站定,扯著嗓子重新高唱。
樂聲再起,紅燭高燒,一切都按著古禮的步調緩緩推進。
“吉時到了,一拜天地!”
楊晨端坐主位,看著君傲與楊靈昭並肩而立,越看越滿意。
君傲與楊靈昭剛一拜下!
忽聽頭頂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雷音。
那雷聲並非從雲層中來,而是直接在眾人頭頂的虛空中炸開,震得滿院燈籠齊齊一暗,震得屋簷上的瓦片簌簌而落。
楊晨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第二聲雷緊隨而至,比第一聲更沉、更悶、更重,像是在所有人頭頂壓了一座即將崩塌的天穹。
緊接著狂風驟起,將院中的紅燭吹得明滅不定;暴雨如傾盆般砸下,卻在觸及喜堂的瞬間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開。
那是楊晨布下的法力結界,可即便如此,大雨砸在結界上濺出的水花依舊讓人心驚。
楊晨放下茶杯,掐指一算。
指尖法光流轉,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眉心的豎眼微微顫動。
良久,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天怒。”
他活了這麼久,見過天劫、天罰、天譴,但天怒——那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異象,是天道意誌本身的怒火。
他看向君傲,心中驚疑不定: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曆?不過是拜個堂,竟會引得天道震怒?莫非他的血脈甚至傳承中藏著連天道都忌憚的因果?
君傲也懵了。
他站在喜堂前,看著頭頂翻湧的雷雲,心想自己不就是拜個堂嗎——雖然是被迫的——可也不至於遭雷劈吧。
與此同時,他星辰大海深處的丹田中,幾道古老而威嚴的意識正發出低低的笑聲。
“天怒?哈哈,這是那位大人生氣了。”
“讓這小子的血脈去入贅旁人,那位大人豈能坐得住?這天罰冇有劈下來砸了喜堂,已經是看在楊晨不知情的份上了。”
“這小子自己還不知道,他這身血脈意味著什麼。”
君傲聽著丹田中幾位仙帝殘魂的笑語,隻覺頭皮發麻。
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他的血脈還有什麼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炸開,但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對著主位上的楊晨抱拳道:“前輩,這天怒因我而起。這一拜,我不能以入贅之名。若前輩不棄,晚輩願以正禮迎娶靈昭姑娘——不是嫁,是娶。”
楊晨定定地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無奈,幾分釋然,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感慨:“好。好一個不是嫁,是娶。既然如此——從此刻起,你所行的是我楊家嫁女之禮,非納贅之禮。”
他抬手一揮,司儀會意,高聲唱道:“更禮——”
楊靈昭被幾位女性剝皮客引入後堂,再出來時頭上已蒙了一頂流光溢彩的紅蓋頭。
君傲立在喜堂前,星漢嫁衣在雷聲餘韻中獵獵作響,那張豐神如玉的臉上冇有半分慌張,隻靜靜等著該來的人走到身側。
樂聲再起。
這一次,頭頂的雷雲冇有炸響,狂風驟歇,暴雨立止。
漫天烏雲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去,露出了久違的月色。
滿院賓客麵麵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
楊晨看著朗月之下並肩而立的一對新人,心中那個猜測越來越重,卻不再去深想。
“一拜天地——”
君傲與楊靈昭同時躬身。
洛星河與楊靈月並肩而立,隨之彎下腰去。
兩對新人,四道人影,在月色與燭光的交映中齊齊下拜。
紅燭高燒,鼓樂齊鳴,那喜慶的樂聲終於壓過了最後一絲雷聲的餘韻,整個庭院恢複了方才的熱鬨與喧囂。
隻是這一次,熱鬨是真的熱鬨,氣氛也是真的氣氛。
因為天,已經同意了。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