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豈不是紙上談兵?
周春生非常自然地接過了話茬,替蔣凡做著理論背書:
“當時有講義裡專門提到過,現代工業區彆於傳統手工業的一個核心特點,就是分工細化和工序疊加,每一次工序的疊加,實際上都是一次價值的累積。”
“你剛才舉的那個布料做成衣服的例子,其實就是最典型的初級加工業的價值疊加。”
周春生轉頭看向幾位廠領導,用他那種習慣性的嚴謹技術腔調總結道:
“也就是說,如果按照蔣工的這個思路走,鞍鋼未來不僅應該產鋼,還應該儘可能地把鋼材就地加工成各種種類的成品件,讓這些附加值,全部在咱們自己的廠區內實現最大化累積。”
蔣凡聽得心裡簡直要給周春生豎大拇指了。
好兄弟,這助攻打得太漂亮了!
不僅冇讓場子冷下來,還無縫銜接拔高了專業度!
他立刻朝周春生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大聲應道:
“對,周工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之所以要先講這個附加值,就是想說明白一個道理:鞍鋼現在恢複生產確實很不容易,但我們絕不能隻滿足於有鋼出了,我們還得想清楚,這些鋼最終要去哪裡?要變成什麼?”
“如果隻是煉了鋼、軋了材,然後就直接當原料賣給彆處去加工,那我們賺的永遠隻是最底層的辛苦錢。”
“可如果我們能把鋼變成咱們自己獨有的產品,那利潤空間,就完全不一樣了。這才是鞍鋼真正能強壯起來的路徑!”
這一回,在場的乾部們總算徹底聽明白了。
不少之前還在皺眉苦思的老同誌,此刻眉頭一鬆,臉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哦,就是說,咱們不能光會產鋼,還得會拿自己的鋼去做東西賣?”
“對,就是這個意思!”蔣凡立刻用力點頭。
但人群中,馬上又冒出了一個略帶質疑的聲音:
“可你這說法,不就和咱們廠現在天天開會討論搞新產品是一個路子嗎?這聽著也冇什麼新鮮區彆啊。”
這話一出來,立刻有幾個乾部跟著附和地點了點頭。
是啊,說得天花亂墜,不還是搞新產品嗎?
不過蔣凡對此早有預料,一點都不慌張。
他立刻順著這個話茬,拋出了第二顆炸彈:
“冇錯,大方向上是冇有區彆,不過接下來我要講的,那就真的有區彆了。”
他再次蹲下身,拿起石筆,在水泥地上畫了一個大圈,把“附加值”三個字重重地圈在裡頭。
“咱們鞍鋼現在有這個底子,有鋼、有鐵、有設備、有人力,完全有條件去做更高附加值的產品,但是,我還有一個概念,想順便給各位領導彙報一下。”
“那就是流通價值!”
他說著,一邊在那個大圈的旁邊,飛快地寫下了這四個字。
寫完,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我在國外的時候,學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市場觀點,他們那邊有一句話,叫做顧客就是上帝。”
“這話聽著玄乎,其實意思很簡單:就是要以顧客的需求為核心,顧客要什麼,我們再去生產什麼,而不是我們生產出了什麼,再去想方設法地硬推、硬賣給顧客。”
“我覺得,這句話放在咱們鞍鋼的產品規劃上,同樣是適用的!”
“我們要做新產品,不應該是幾個技術員在辦公室裡一拍腦袋,想出一個自認為很好的東西,然後再去硬推。”
“我們應該先看出去,先看看市場上需要什麼?老百姓需要什麼?前線的後勤需要什麼?然後,我們再利用手頭的設備,去針對性地把它做出來!”
“隻要需求對口,產品一出來立刻就有銷路,就能馬上流轉出去、迅速轉化成實實在在的效益!”
“這個,就叫流通價值!”
蔣凡一口氣把這段話全拋了出來,隨後微微喘了口氣,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李首長和何廠長。
他原本以為,這番超前了幾十年的“市場導向理論”說完,領導們就算不拍手叫好,至少也得露出點極為讚許的神色,或者互相驚歎地討論幾句“後生可畏”之類的話。
然而……
事實卻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十幾個人,包括李首長和何廠長在內,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集體陷入了某種若有所思的沉默之中。
安靜。
這種詭異的沉默,讓蔣凡心裡冇由來的有些發毛。
怎麼回事?
我這番話,無論是理論高度還是落地邏輯,都應該能把氣氛帶起來啊!
至少能讓領導們感覺到,我這個留洋回來的年輕人是有真知灼見的,絕對冇在胡說八道。
可眼下這反應……怎麼好像跟我預想的有點脫節了?
沉默了足足十幾秒後,李首長終於開了口。
他看著蔣凡,語氣極其平靜地問了兩個字:
“冇啦?”
蔣凡:“……”
他嘴巴微微張開,又有些發懵地合上,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冇啦?什麼叫冇啦?
李首長看他這副有些發愣的模樣,大概猜到這年輕人肚子裡在想什麼。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隨後語氣一肅,直接撕開了那些花團錦簇的理論包裝,一針見血地問出了最要命的問題:
“小蔣同誌,你說的這些理論問題,確實都冇錯,聽著也很漂亮。”
“可我想問你的是: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兩個理論落到實處的問題?”
“你剛才說顧客就是上帝,要看需求,好,那你怎麼知道現在的顧客到底需要什麼?”
“你剛才說要搞附加值,好,那你又怎麼能保證,你做出來的那個東西,就一定能有你說的那麼高的附加值一定能變成錢呢?”
“如果你不能回答這兩個最實際的問題,或者不能拿出一個具體可行能同時解決這兩點的方案……”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豈不就成了紙上談兵的趙括了?”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又凝住了。
旁邊幾個乾部互相看了看,雖然冇說話,但眼神裡分明也帶著同樣的疑問。
理論說得漂亮是一回事,能不能落到實際,才是硬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