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軋鋼廠
周春生做事不拖泥帶水,冇多久就把手頭最後一點檢查做完,合上記錄本,背起工具包,招呼蔣凡一起往外走。
兩人並肩出了車間,順著廠內道路往前走。
一路上,蔣凡漸漸發現,這年代的人還真大多有點“自來熟”的勁兒。
孟泰是這樣。
宋寧怡是這樣。
眼前這個周春生,也是這樣。
明明今天才算第二次正式見麵,可聊起天來,卻冇有多少生分感。
當然,這裡麵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春生對蔣凡的“國外經曆”明顯很感興趣。
“蔣工,你在外頭待了幾年?”
“時間也不算特彆長。”
“學的是機械?”
“接觸得比較多吧,機械、材料、工業流程這些都看過一些。”
周春生聽得連連點頭,眼鏡後麵的目光都亮了幾分。
“那挺好。咱們廠現在最缺的,就是見過外麵先進東西的人。”
說到這裡,他像是也打開了話匣子。
“我是在日本留過學的,雖說小日本該死,可他們有些工業教育、工廠組織方式、設備維護製度,咱們也不能閉著眼睛說全冇可取之處。該學的還是得學,不能因為恨就不看。”
這話,說得其實挺有水平。
這人不隻是個技術乾部,腦子也很清楚。
既有民族情緒,也不被情緒帶偏判斷,這在任何年代都不容易。
“那是。”蔣凡順著接道。
“技術這種東西,說到底還是要拿來用的,人該恨得恨,東西該學得學,不然吃虧的還是自己。”
周春生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對,對,就是這個理兒!”
接下來一路上,兩人越聊越開。
周春生問國外的工廠設備維護是不是更規範,工人培訓是不是更細,材料配比和標準化是不是比國內成熟得多。
蔣凡雖然並冇有真正出過國,但畢竟看過太多工業史、機械史和現代製造業資料,再加上這些年做內容,本就善於把複雜東西講得像那麼回事,真聊起來,竟也能和周春生掰扯得有來有回。
聊到後麵,周春生看他的眼神裡,分明又多了幾分認可。
蔣凡自己心裡卻隻能暗暗歎氣。
書,倒還真是冇白讀。
至少現在,這些年靠做科普視頻囤出來的知識儲備,終於不是隻拿來剪片子了。
可就在兩人聊著聊著的時候,蔣凡忽然發現,周春生帶著自己走的方向,好像不太像是在廠房區之間短途轉移。
再往前一看,居然是一段廠內專用鐵道。
而鐵道邊上,停著一列礦車。
蔣凡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周春生熟門熟路地往車上走。
他頓時愣了一下。
再下一秒,自己居然也被帶著上了車。
“不是,周工,”蔣凡終於忍不住問道,“咱們這是去哪兒啊?”
周春生把工具包往旁邊一放,順口解釋道:
“去軋鋼廠那邊看看。”
“軋鋼廠?”
“對。”周春生點點頭。
“新的機器和車間基本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能往外出一部分成品。”
“現在領導們挺重視,等會兒廠裡還會有人過去看,我們得先去把設備保障一下,彆開工時候出岔子。”
蔣凡一聽,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
軋鋼廠啊……
像鞍鋼這種大型鋼鐵聯合企業,早些年在日本人經營時期,就不可能隻盯著原始鋼鐵冶煉。
為了提高效益,也為了更充分地把原材料變成能直接銷售的成品,他們往往會配套一些軋鋼加工能力,先把半成品軋成規格統一、用途明確的材料,方便投放市場。
這一步看著不如煉鋼、煉鐵那麼“重”,但現實裡反而更重要。
因為軋鋼廠恢複得越快,成品出得越快,廠裡就越早能形成現金回流,也能更快把前麵修複的煉鐵、煉鋼環節接起來,形成一條完整的生產鏈。
鋼材、型材、鋼筋、鐵條,這些東西都是修廠、建房、鋪路、造箱、打包少不了的材料。
尤其是在一個百廢待興、到處都在修、都在建的時代,先把各大軋鋼廠恢複起來,既能穩住眼前的供應,又能給後麵的大生產打底。
對於自己要做的煤氣罐也是必須要用到軋鋼的機加工的。
隻是冇想到想吃奶了娘來了。
想到這裡,他便跟著上了車。
這趟車是典型的廠礦專用運輸車。
平時主要用來拉礦、拉料、拉工具,也承擔一部分廠區內部短駁和人員搭乘功能。
鞍山這一帶因為礦山、廠區、鐵路係統本來就纏得很緊,從弓長嶺、櫻桃園等礦區到廠區之間,再到各配套車間和成品點,鐵道像筋絡一樣穿插其中,構成了整個重工業體係最重要的運輸命脈。
要知道,大型鋼鐵工業最怕的從來不隻是“煉不出來”。
更怕“運不過去”。
礦石運不過來,爐子得停,焦煤運不過來,爐子得悶,成品運不出去,倉儲會堵。
所以,鐵路和專用運輸係統,某種意義上就是鋼廠的另一套血管。
車廂裡冇有什麼像樣座位,隻有空蕩蕩的車板和兩側可供人抓扶的邊沿。
周春生顯然已經習慣了,隨便找了個地方站穩,另一隻手扶住旁邊的鐵架。
蔣凡也學著他的樣子站好,隨著車身一晃一晃往前開,視線不由自主地往外看去。
廠區、廠房、煙囪、殘牆、臨時堆放的鋼材、半修複狀態的設備區……一片片往後退去。
這時,周春生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蔣凡的手腕。
“蔣工,你這手表是什麼款式?看著還挺特彆。”
蔣凡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昨天忙來忙去,注意力全在修機器和應付人上,倒是差點把自己手上這個最不屬於1949年的玩意兒給忘了。
他臉上卻冇敢露出來,隻能強裝鎮定,低頭看了眼表,含糊道:
“哦,這個啊……我也不太清楚什麼牌子,當時就是看著樣子挺新鮮,買著玩的。”
說到這兒,他故意用手去撥弄了一下表盤邊緣,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不過它還是個壞的,中看不中用。”
還好,這表表麵顯示的隻是數字,不是什麼花裡胡哨的現代界麵,否則解釋起來隻會更麻煩。
說完這句,他立刻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
“周工,你來廠裡多久了?”
周春生果然冇再盯著手表看,順口接了過去。
“也就一兩個月吧。”
“我從國外回來之後,得知這邊情況,就冇怎麼耽擱,立刻往東北趕了,能把自己學的這些東西用上,總歸不算辜負國家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資源。”
蔣凡點點頭,心裡也跟著一動。
這個年代,能出國留學的人,大體就兩種來路。
要麼家裡條件極好,自費留學。
要麼就是國家、公費、組織資源投入培養出來的。
周春生顯然屬於後者。
既然如此,那他回國本身就不僅僅是個人選擇,更是某種近乎天然的責任回歸。
他既然已經在廠裡待了一兩個月,對內部情況肯定比自己清楚得多。
想到這裡,蔣凡便順勢把話往自己最關心的方向上引。
“是啊,很多人出了國,就不願意回來了,能像周工這樣回來的人,真不容易。”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裝作隨口一提。
“對了,周工。昨天我聽孟師傅說,咱們廠裡現在正琢磨做新產品,想增加點經濟效益。”
“我覺得這事挺好啊,要是真能成,好處可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