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仇瓊英:他們瘋了!【1更】
“當啷!”
仇四叔手一軟,鋒利的碎瓷片跌落到了地上,在石磚上摔成了八瓣兒!
“嘶——”
仇四叔疼得大口吸氣,隻覺手腕子好像斷了一樣,疼得都失去了直覺!
“嘶——”
仇...
夜風穿廊而過,卷起半幅湘簾,簷角銅鈴輕響三聲,如泣如訴。
楊誌仰麵躺在青磚地上,竹馬歪斜在身側,雁翎甲賽唐猊的肩甲硌得後頸生疼,他卻渾然不覺。耳畔那夢囈聲忽近忽遠,像隔著一層薄霧、一簾春水——
“……薛霸……薛霸……”
他眼皮一顫,倏然睜眼。
不是幻聽。
真真切切,是童嬌秀在喚這個名字。
不是“章魚哥”,不是“七郎”,不是“蔡行”……而是“薛霸”。
楊誌喉結滾動,指尖下意識摳進磚縫裡,指甲縫裡鑽進幾粒碎灰。他撐起身,動作極輕,連竹馬都冇碰一下,隻赤著腳踩上微涼的地磚,一步一步挪到窗根下。
窗紙冇糊嚴,留著一道寸許寬的縫隙。
他屏住呼吸,把左眼湊上去。
燭火搖曳,映著童嬌秀半張側臉。她蜷在羅帳裡,眉心微蹙,眼角濕亮,嘴唇微微翕動,唇色泛著病態的粉:
“……爹爹說,他是天上星宿下凡……飛石如電,取人首級於百步之外……他教我‘引氣歸臍,聚神於目’……我試了,真的能看清三裡外雀羽上的霜……薛霸……你何時再來夢中?”
楊誌渾身血液驟然凍住。
他認得這口訣。
不是江湖野傳,不是道家玄語——是當年楊家將秘藏《天罡星圖·飛石篇》開篇第一句!此篇早已隨楊老令公戰歿金沙灘而失傳,唯存殘卷兩頁,被他祖父用朱砂密寫於羊皮內襯之中,代代單傳,從不示人!
可童嬌秀一個閨閣弱質,如何得知?
更可怕的是——她竟稱薛霸為“天上星宿下凡”?
楊誌猛地後退半步,脊背撞上廊柱,“咚”一聲悶響。
帳內童嬌秀卻毫無所覺,隻是翻了個身,將半張臉埋進繡枕,夢話愈發清晰:“……他說,仇家血未冷,仇瓊英不可嫁……我若嫁了蔡行,便是助紂為虐……爹爹牌位前的火,是他點的……”
楊誌五指死死攥住窗欞,木刺紮進掌心也不知痛。
仇瓊英?靈堂?火盆?白蠟燭搖曳?
他腦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那夜殿帥府門前,他撞見的正是薛霸與那個瘦小如影的賊人!當時薛霸目光掠過他腰間寶刀,停頓不過一息,眼神卻如鷹隼鎖兔,銳利得令人心悸!
原來不是看刀——是在看他這個人!
原來不是巧合——是早有預謀!
他低頭盯著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那裡本該懸著祖傳寶刀,如今隻剩一道淺淺印痕,像一道尚未結痂的舊傷。
時遷偷刀,隻為引他入局;薛霸夜探殿帥府,根本不是踩點高俅——是在等他楊誌現身!等他露出破綻!等他暴露出與楊家將秘術有關的蛛絲馬跡!
而童嬌秀……這個被蔡京養在深閨、連宮門都未踏出一步的“蔡行未婚妻”,竟與薛霸在夢中相授飛石異術?竟知仇瓊英之名?竟曉靈堂火勢異象?
楊誌緩緩鬆開窗欞,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他忽然想起幼時祖父講過的一樁舊事:太宗朝有奇人姓薛,隱於汴京西市,善觀星象、精煉金石,曾為楊業鑄過一柄“斷雲刃”,刃成之日,北鬥第七星忽明三分,滿城道士皆言“天樞降世”。後此人攜刃失蹤,再無音訊。楊家將世代尋訪不得,隻當是傳說。
難道……薛霸就是那個“薛”?
他抹去掌心血跡,赤腳退回自己院中,摸黑取來一方舊匣。匣底墊著褪色紅綾,綾下壓著半頁焦黃羊皮——正是《天罡星圖·飛石篇》殘卷。他抖開羊皮,就著月光逐字細讀,手指一路劃到末尾朱砂小楷處,赫然寫著:
【……飛石之極,非力所至,乃氣引星輝,借天威而擊。習者須具三德:心正則星不晦,神凝則光不散,誌堅則石不墜。若遇‘引星之人’,當以赤子之心相待,莫問來處,勿疑去向,蓋因彼非塵世客,實為北鬥巡界使也……】
楊誌指尖一頓,墨跡未乾的朱砂仿佛活了過來,在月下微微跳動。
北鬥巡界使?
他仰頭望天。
今夜雲稀,北鬥七星清清楚楚懸在中天,勺柄所指,正對東京皇城方向。
而薛霸,此刻就在皇城根下。
楊誌閉上眼,耳畔又響起童嬌秀夢中低語:“……他說,仇家血未冷,仇瓊英不可嫁……”
仇家?哪個仇家?
他猛然睜開眼,翻出枕頭下一本泛黃賬冊——那是他安插在蔡京府中線人的密報,昨夜才遞來。手指疾翻,停在一行小字上:
【……童侍郎府中女使梅眉,原籍河北大名府,幼失怙恃,寄養於仇萬年綢緞莊,年十二遭火焚莊,唯餘孤女一人,被童侍郎收為義女……】
仇萬年。
仇瓊英。
同姓,同鄉,同年遭火——絕非巧合!
楊誌一把抓起賬冊衝出房門,赤腳踩過碎石小徑,直奔東跨院。守門小廝剛打個哈欠,眼前一花,隻見楊誌已如鬼魅般掠過影壁,抬手便拍開童嬌秀閨房側廂——梅眉的屋子。
門閂應聲而斷。
梅眉披衣坐起,燭火映著她蒼白的臉,眼中毫無驚惶,隻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幽深。
“你都知道了?”她聲音沙啞,卻不見絲毫慌亂。
楊誌反手帶上門,月光被隔絕在外,屋內隻剩一豆燭火。他將賬冊攤在案上,指尖重重戳在“仇萬年”三字上:“仇瓊英是你什麼人?”
梅眉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
“是我姐姐。”她輕輕說,“也是我師父。”
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
“她教我飛石,教我辨星,教我如何用一根繡花針挑斷弓弦。”梅眉抬眼,目光如刃,“三年前,她把我送進童府,說這裡最安全。她說……薛霸會來找我。”
楊誌喉頭一緊:“他為何找你?”
“因為我是仇家唯一活下來的‘活證’。”梅眉聲音陡然變冷,“仇萬年綢緞莊那場火,是高俅手下‘八十萬禁軍教頭’王倫放的。他要燒掉仇家替楊家將私運軍械的賬本,更要燒死知情者——仇萬年夫婦,還有當時躲在地窖裡的兩個女孩。”
她頓了頓,燭光在她瞳孔裡跳動:“姐姐逃出來了。我……被燒毀了半張臉,是薛霸救了我,用他的藥膏,治好了疤痕。”
楊誌腦中轟鳴——王倫?那個被林衝火並的梁山泊初代寨主?他竟是高俅爪牙?還牽扯楊家將軍械案?
“賬本呢?”他嗓音乾澀。
“在仇瓊英手裡。”梅眉忽然笑了,笑得淒厲,“她把賬本縫進了父親牌位的夾層裡。薛霸知道,高俅也知道。所以高俅派王倫燒莊,薛霸卻去救我——他要留一個活口,等仇瓊英長大,等她親手揭開封印。”
窗外,梆子敲過三更。
遠處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急促而整齊,似有數十騎踏碎青石長街。緊接著是金屬撞擊聲、鎧甲摩擦聲,還有壓抑的呼喝:
“搜!一間不留!”
“高太尉有令——今夜但凡形跡可疑者,格殺勿論!”
楊誌臉色劇變——這是殿帥府親兵!高俅竟在半夜調兵圍城?
梅眉卻神色如常,甚至起身吹滅了蠟燭。黑暗中,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薛霸動手了。”
話音未落,西南角天際驟然騰起一道赤紅火光!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六道火柱接連衝天而起,呈北鬥七星方位排布,烈焰翻卷,將半邊夜空染成血色!
“轟隆——”
一聲沉悶巨響自皇城方向傳來,大地隱隱震顫。窗紙簌簌抖動,梁上積塵簌簌落下。
楊誌撲到窗邊,隻見皇城西角樓濃煙滾滾,火光中隱約可見數條黑影如狸貓般縱躍騰挪,為首一人身形矯健如鷹,手中鐵棍橫掃,三名禁軍還未看清來人麵目,便如稻草般飛出去撞塌了箭垛!
那人回身一瞥,月光恰好照在他臉上——劍眉入鬢,鼻若懸膽,唇線冷硬如刀,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仿佛盛著整條銀河的碎星。
正是薛霸。
而他身後,燕青正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物高舉過頂——那是一方紫檀木匣,匣蓋掀開,裡麵靜靜躺著一卷泛黃絹帛,帛上朱砂繪就的北鬥七星圖,正與天上六道火光遙相呼應!
楊誌渾身血液瞬間沸騰。
那匣中之物……正是楊家將失傳百年的《天罡星圖》全卷!
原來薛霸夜闖殿帥府,不是為刺殺高俅——是為搶回楊家將鎮族之寶!
而高俅倉促調兵圍城,亦非針對薛霸——是為奪回此圖!他早知此圖關係重大,更知圖中暗藏楊家將與仇家勾連的鐵證,一旦公之於眾,高俅父子必倒台!
就在此時,梅眉突然抓住楊誌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走!現在!”
“去哪?”
“去靈堂!”她一字一頓,“仇瓊英今夜必夢薛霸!她若見不到星火呼應,便會自毀雙目——那是飛石異術最後一關‘燃目通玄’的禁忌!她以為自己不夠格承襲絕學,要用血祭父!”
楊誌腦中嗡鳴——原來童嬌秀夢中囈語,是仇瓊英正在靈堂行險!
他不再猶豫,一把抄起靠在牆邊的金絲鐵杆槍,翻身躍出窗欞。梅眉緊隨其後,袖中滑出兩枚烏黑鐵丸,指尖一撚,鐵丸表麵竟浮現出細微星紋!
兩人足尖點地,如離弦之箭射向府外。剛翻過西牆,迎麵撞上一隊殿帥府親兵。為首校尉獰笑:“楊統製?這麼晚了,您這身打扮……是去私會哪家姑娘?”
楊誌二話不說,金槍平端,槍尖寒芒暴漲,直刺校尉咽喉!
“噗嗤!”
槍尖貫喉而入,血箭激射三尺。楊誌手腕一抖,屍體甩飛砸倒三人,槍杆橫掃,肋骨斷裂聲密集如爆豆!梅眉雙丸脫手,兩道烏光如流星掠過,兩名親兵太陽穴同時炸開血洞,軟軟栽倒。
餘者駭然欲退,楊誌已踏屍而上,金槍舞成一團銀光,所過之處甲胄儘裂,慘嚎聲撕裂夜空。
殺出重圍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靈堂在城北仇氏舊宅,距此三裡。楊誌與梅眉全力狂奔,衣袍獵獵,發絲飛揚。途中梅眉忽道:“高俅派了‘火鴉營’去靈堂——那是專燒祠堂、焚族譜的劊子手。”
楊誌咬牙:“多少人?”
“三百。”
“……我們二人。”
梅眉側頭看他,晨光勾勒出她半邊下頜線,冷硬如鐵:“可我們有北鬥七星火。”
她話音未落,頭頂忽有異響——數十隻漆黑烏鴉振翅掠過,鴉羽上竟纏著浸油棉絮,雙眼猩紅如血!鴉群盤旋一圈,俯衝而下,目標正是靈堂屋頂!
火鴉營!
楊誌槍尖猛地上挑,一道銀光破空而起,貫穿三隻火鴉!烏鴉哀鳴墜地,油絮未燃。梅眉雙丸連發,剩餘火鴉儘數爆頭,黑血混著油漿潑灑半空。
但已有十餘隻成功撲上靈堂飛簷。
“嗤啦——”
火苗竄起,青煙彌漫。
就在此刻,天邊北鬥第六星“開陽”方位,一道赤練般的火光轟然劈落!不偏不倚,正中靈堂正脊!
轟隆巨響中,整座靈堂屋頂被掀飛半邊,火焰倒卷,竟將撲來的火鴉儘數吞冇!火勢逆流而上,沿著鴉群來路瘋狂蔓延,轉眼燒向西市方向——那裡正是火鴉營駐地!
楊誌怔在原地。
這不是人力所能為。
是薛霸在百步之外,以飛石引動天火?還是……他真能號令星辰?
梅眉拽他衣袖:“快進去!她還在燒草紙!”
兩人撞開靈堂大門。
仇瓊英跪在牌位前,麵前火盆烈焰熊熊,她正將最後一刀草紙投入火中。少女素衣染塵,鬢發散亂,左手持香,右手卻握著一把鋒利剪刀,刀尖已抵住右眼瞳仁,隻待香燼燃儘,便要剜目祭天!
“不要——!”梅眉嘶喊。
仇瓊英聞聲回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著兩簇幽藍火焰:“梅眉?你來了……姐姐呢?”
“姐姐在天上看著你!”梅眉撲跪過去,死死攥住她持剪的手,“薛霸說你合格了!他讓你活著!”
仇瓊英瞳孔劇烈收縮,剪刀“當啷”落地。她猛地抬頭望向門外——朝陽初升,萬道金光刺破雲層,而就在那金光最盛之處,一顆銀星赫然懸於天際,雖白晝仍熠熠生輝,光芒如針,直直刺入她雙目!
“啊——”仇瓊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整個人向後仰倒。
梅眉眼疾手快攬住她腰肢,楊誌則迅速撕開她衣袖,隻見少女小臂內側,赫然浮現出七顆朱砂小痣,排列成北鬥七星之形,此刻正隨日光脈動,明滅不定!
“成了……”梅眉喃喃,“燃目通玄,星紋入體……她現在,才是真正的飛石傳人。”
楊誌扶起仇瓊英,少女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再無半分稚氣,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倒映著整個蒼穹。
她目光掃過楊誌腰間空蕩蕩的刀鞘,又落在他手中金槍上,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磬:
“楊將軍,你腰間缺的不是刀。”
她抬手,指向皇城方向,那裡六道火柱仍未熄滅,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是‘斷雲刃’。”
楊誌如遭雷擊,渾身僵硬。
仇瓊英卻已掙紮著站起,踉蹌走向父親牌位。她雙手合十,深深一拜,再起身時,手中已多了一方紫檀木匣——正是薛霸從皇城奪回之物!
匣蓋開啟,絹帛展開。
仇瓊英指尖撫過朱砂星圖,忽將匣子推向楊誌:“薛霸說,此圖該歸楊家。但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幫我找到高俅私通遼國的密信。”她眼中星芒暴漲,“就在他書房暗格第三塊地磚下。信封上,蓋著一枚‘青麵獸’印章。”
楊誌渾身一震——青麵獸?燕青?不,是那個麵帶青胎記的殿帥府護衛!
原來燕青早已是薛霸埋在高俅身邊的釘子!而“青麵獸”之名,竟是雙重偽裝——既掩護燕青身份,又暗示密信藏處!
仇瓊英轉身,麵向靈堂外初升的朝陽,聲音輕卻如鐘鳴鼎沸:
“今日之後,仇瓊英死了。”
“活著的,是北鬥第七星‘搖光’。”
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粒石子憑空浮現,懸浮於她掌心三寸之上,緩緩旋轉。石子表麵,七點星芒次第亮起,與天上北鬥遙相呼應。
楊誌望著那粒石子,忽然明白了薛霸為何選中這個少女。
不是因為她姓仇。
而是因為——她天生就能接住星辰墜落時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