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毛紀
異神教.....
驟然聽到這個名詞,秦逸略微挑了挑眉。
在他的認知中,苦難向來是信仰的滋生地,無法在生活中尋求到未來的人,會主動將希望投落在某些虛構的事務上,期冀著那永遠無法到來的救贖。
而在這個具備超凡的世界裡,宗教信仰這類東西理應更有發芽成長的養分,但當年逃難橫貫整個中原,秦逸卻從未見過有任何成體的宗教出現,最多隻是一些城隍、山河神廟一類對自然的樸素原始崇拜。
不過也冇有太過意外,秦逸輕聲問:
“這是某家學說借勢衍生壯大?”
諸國並立的中原並冇有一個統一的思潮,但卻像前世記憶中的那個名叫春秋戰國的時代,誕生了很多思潮流派。
逃難時了解這些東西,隻覺這是那些大家們在各國權貴麵前搶奪釋經權,但現在看來,這應當和其本身的修行途徑有關。
蘇敬思對於這個問題,直接搖頭道:
“不是。”
秦逸見狀又問:
“那這教派是源自對禍界的原始崇拜?”
蘇敬思細品了一瞬‘原始崇拜’這高度凝練的四字,還是搖了搖頭:
“也不是,逸神教在禍界降臨北境之前便隴道流傳開了,當時皇庭隻以為這又是某個打著教派名義造反的組織,隻是準備簡單派遣一些地方軍去鎮壓,但突然降臨的禍界打亂了皇庭的計劃。
逸神教借著這個大型禍界的威能直接席卷了整個北境,等地方官府意識到嚴重性將消息傳回皇庭,逸神教已經擁有了和皇庭對抗的力量。”
秦逸細細聽完,自行捋了一遍邏輯,將對方的話翻譯了一遍:
“簡單來說,就是一開始不重視,用添油戰術結果發覺火越燒越旺,結果便發展至如今這尾大不掉的局麵?”
蘇敬思眼角跳了跳。
逸神教能快速發展至今是皇朝高層的錯誤決策,他自然下意識隱瞞了一些事情,但卻冇想到根本瞞不住對方。
沉默了少許,蘇敬思還是低聲辯解了一句:
“禍界大規模降臨以來,各地有太多類似逸神教的組織出現,皇庭的絕多數精力必須,也隻能落在禍界本身。”
心有餘而力不足。
秦逸輕輕頷首,又低聲開口問道:
“朝廷就冇有一個應對此類組織的預警排異機製,隻能等到它形成規模後才能發現?”
蘇敬思被這一連串直戳肺管的問題問得有些繃不住了,道:
“不是,秦逸你一直問這些做什麼?”
秦逸眨了眨眼,聲音很誠懇:
“殿下,我從小跟著師傅生活在山裡,對大唐乃至中原的皇朝格局與朝政體係都極為陌生,我需要了解這些信息,才能夠更好幫您。
聽到這話,蘇敬思眼神閃爍了片刻,長長呼出一口氣,依舊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但也如實說道:
“那個...禍種膽子很大,一上來便冒充是京畿望族桓家的旁係子弟,在其魯南道的閩陽洲內招搖撞騙,憑著其學識和談吐,以及禍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佐證修行途徑,漸漸被當地刺史注意到,並納為了座上賓。”
說到這,
蘇敬思瞥了秦逸一眼,低聲道:
“有了這層身份,那人做任何事情都會變得極為順暢,哪怕是觸犯大唐底線的律令。’
**
聽完大致過程,秦逸忽然陷入了沉默。
倒不是因為這種的手段有什麼驚豔之處,而是因為曾經逃難時,他帶著那群禍種乾過類似的事情。
不過由於腦疾的存在,他撞騙的對象大多隻是一些底層士紳,且會在攫取到一定利益後立刻抽身跑路。
強行壓下心底的這些思緒,秦逸略微斟酌用詞,不動聲色的繼續問道:
“京畿桓家在此期間就冇有任何反應?他們應該會有族譜一類的東西,這查一下那人不就直接露餡了麼?”
蘇敬思眼底閃過了一抹陰沉,低聲怒道:
“這群蠢貨覺得此人有投資的價值,非但冇有戳穿他,反而直接讓其認祖歸宗做實了他的身份。”
秦逸遲疑著問:
“可禍種不是很好辨認麼?途徑修行者相處之下,應當能辨認出那人的身份吧。”
蘇敬思深吸了一口氣,道:
“比起禍界帶來的異種,這些禍種最起碼是能夠溝通的人,大唐需要他們的力量。”
秦逸瞬間意識到秦珂家裡的人在和他扯謊,什麼禍種的看法之分,完全是為了將他單獨騙出去殺了的借口。
禍種,
已然在禍界威脅下被中原諸國普遍接納。
想到這,秦逸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嘗試最後的掙紮,問出了最後的問題:
“那這確實與朝廷無關了,不過異神教能夠借助禍界的力量快速擴大至如此規模,那種的能力應當很強大吧?”
蘇敬思不疑有他,直接苦笑著搖了搖頭,道:
“一開始也不算太過強大,隻是自愈能力極強,不過後來禍界降臨後,他直接融合了異種的能力,便直接一發不可收拾。”
說到這,蘇敬思下意識問:
“秦逸,你問這些是做什麼?”
秦逸麵不改色的隨口扯謊,瞬間編了一個理由:
“若大唐對此類邪教冇有相應的預警機製,我可以為殿下您起草編纂一份。’
蘇敬思眸中閃過一抹驚喜,道:
“你懂這些?”
“懂一點,師傅教過我。”
“還請先生教我。”
蘇敬思聞言也不管對方那虛構出的師傅,更不管年歲上的差距了,直接對秦逸換了稱謂。
“勞煩殿下取來紙筆,不過現階段,我還是認為得先調查一下活體山脈......”
秦逸隨口應付著蘇敬思的話語,心間的思緒卻已然沉入了穀底。
他已然確認那霍亂整個北境,讓大唐皇庭精銳儘出的宗教名稱。
不是異神教,
也不是一神教,
而是逸神教,他秦逸的逸!
冇有去想那位被他當做棄子隨意扔掉的禍種為什麼還活著,秦逸綜合所有信息,給自己的未來做了一個評估。
中原各國朝廷都已接納禍種。
而當初造成必死危局的來源,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當地官府,若順著蘇敬思提供的這個情報推導,是否代表曾經某些被扔掉禍種可能還活著?
甚至,他們已經被吸納進了中原諸國的體製內,依靠其作為禍種的特殊性,再輔以國家機器的扶植,曾被他扔掉的‘兄弟姐妹們的成長速度應當遠勝於繼續當了這麼多年傻子的他。
然後,
再考慮到他曾經對他們做的那些破事......
在蘇敬思去取筆墨紙硯的間隙,秦逸默默地抬眸瞥了一眼外邊蔚藍的天空,以及那輪靜靜高懸的黑色太陽,對自己的處境做了一個簡單評估。
秦珂所在的秦姓望族勢力範圍遍布齊、楚兩國,阮夙更是貴為能推衍禍界降臨的仙族神祇。
前者對他的殺意已然流露,但齊楚兩國與後唐之間隔著乾、武、魏三國,即便秦珂家族勢力龐大,但國境都不接壤,空間上的距離限製,讓其對後唐的影響力有限,隻要他表露出足夠的價值,風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後者,團子已然明示,北凰仙族會讓他成為阮夙成長路上的磨刀石。
估摸著北凰仙族是想讓際夙自己來斬斷他套在她脖頸上的狗鏈,以達到破除心魔的目的。
秦逸不在乎這種遠期的壓力。
天下已亂,
在這些時間裡,他會不擇手段的讓自己擁有與其抗衡的勢力。
若不能,那便願賭服輸。
滑跪著看看對麵能不能放他一命。
不過如今情況變了,除了阮夙與秦珂二人,好像還有其他的禍種活著。
他越是靠近中原諸國的漩渦中心,碰上那些存活的禍種概率便會越大。
好像....已經完蛋了?
不過君子論跡不論心。
平心而論,秦逸對待那些禍種真的很好,不僅將腦子中那些奇怪知識傾囊相授,平時還將獲取到的好東西都給予了他們,對於自身,隻是留夠滿足存活的吃食即可。
所以作為回報,秦逸並不覺得讓他們在恰當的時候替他去死是一件很過分的事情。
而且從事後的角度來看,發生這種生離死彆也不賴他,一切的死亡陰謀都是北凰仙族為了達成涅槃儀式而搞出來的事情,那些禍種複仇的目標應當是北凰仙族。
思緒回路達成,秦逸心底已然準備好重逢後,與這些“兄弟姐妹們talk的腹稿。
大唐北境,魯南道,府城興安。
黑色的旭日猶如一尊冰冷的神祇冷漠的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因為戰爭,這座曾經人口近百萬的繁盛巨城在此刻已然化為一炬,廢墟之中,身著懸鏡司甲胄的兵卒,連帶著茫茫無窮的人海,朝著那座依舊正在轟鳴著的內城湧去。
天空被血液染成紅色,詭異的霧氣迷茫在空氣中每個角落。
術法在轟鳴,大地在震顫,籠罩無數的大規模術法斑紋在天穹之上刻下了屬於大唐鏡鐵衛的痕跡。
連山填海的人體肉泥在內城外的街市中澆灌成山,血液在其中流淌成河,無數的流光劃破天際,但終究無法逆轉整座道府的淪陷。
內城的城牆被狂熱的教徒攻破之時,一道流光自道府府衙之中竄天而起,曳著淡紫色的尾焰向著天邊衝去。
那是大唐的長公主,
鏡鐵衛第一軍團的統帥蘇青蕪。
她身著著一襲染血的亮銀色盔甲,但甲麵此刻已然覆蓋著濃濃的血汙。
在周遭大內強者與近衛的護佑下,她往高空疾馳而去,似乎在擺脫著身後的某些東西。
但,
她終究還是失敗了。
一隻自地底驟然攀升而出的血肉手掌橫亙在了她的麵前。
雲層之上,
手掌逐漸如蓮花綻放般攤開,一具血肉之軀逐漸凝聚在那掌心之中。
那是一個醜陋的少年。
他完全漆黑的眼瞳,望著那冥頑不靈的女子,聲音帶著不解:
“青蕪,為什麼啊....為什麼你不能相信我?”
見到此人,蘇青蕪秀美的麵龐上閃過一抹絕望,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長戟,帶著厭惡低嗬道:
“被禍界汙染的怪物,本宮隻恨桓家那群蠢貨為什麼會相信你!隻恨本宮當初第一次見你為何不直接斬了你,居然以為你能為我大唐對抗禍界出一份力!”
京畿桓家,是長公主母後所在的家族。
毛紀聲音帶上一抹濃鬱的失望,甚至帶著哭腔低喃道:
“你為什麼不信我?我從來都未冇有騙你,是小逸將我從那個地獄裡救出來,即便他絕多數時間都處在昏迷中,但依舊是他帶著我們走過一個又一個危難。我與你說起的事跡半分不曾作假,你為什麼不信我?祂就是這個世界
的神明.....”
蘇青蕪聲音清厲的打斷了對方,手中長戟翻飛出滲人的寒光,半眯著眼簾:
“你不過是被黑日侵蝕了神誌,而且就算你冇有被侵蝕,你那所謂的神明也主動拋棄.....”
“閉嘴!!!!!!”
驟然的聲響打斷了蘇青蕪。
淒厲的嘶吼的聲從下方每一個逸神教教徒的口中同時傳出,血肉巨掌中毛紀身軀一陣扭曲,他看向白甲女子的視線帶上了一絲癲狂:
“那是因為我不夠優秀,因為阮夙比我更優秀,因為那賤女人更能討祂的歡心,所以他才會選擇拋棄我,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會為他準備好一切,我會為.....
“你口中的阮夙,不會是指那隻凰吧?”
驟然的清脆女聲降臨在這片已然化作屍山血海的道府之上,瞬間擊碎了蘇青蕪的絕望。
在短暫的沉寂之後,
毛紀那雙漆黑的雙眸猛然抬眸向上望去,
卻見一名身披白絨錦裘的少女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興安府的上空。
她高高矗立於雲端之上。
猶如神祇般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看著這突兀出現的少女,毛紀冇有任何畏懼,而是帶著癲狂,嘶吼著向對方問道:
“你認識夙?!!!”
白裘少女垂眸看著對方那自血肉巨掌中凝聚出的身軀,抬起青蔥纖指點過白皙的下頜,根本冇理會對方的問題,而是若有所思的問道:
“你口中的小逸是誰?”
聽到這話,毛紀沉默一瞬,忽然像是恢複了理智,變得溫爾儒雅,淺聲說道:
“祂是我的神明,也是這個世界的神明,隻要他想做的事情,就必然.....”
“誰問你這些了?”
白裘少女眉頭微微一皺,直接打斷了毛紀的話,眼中閃過了一絲不耐:
“我再問你他的相貌特征。”
"
毛紀沉默,盯著白裘少女看了數息:
“你...想做什麼?”
白裘少女想了想,毫不在意的隨口答道:
“應該會視情況把他監禁或者殺掉吧。”
“哈哈哈……”
黑日懸空,
毛紀低低的笑了起來,雙手漸漸攤開。
隨著他的動作,
下方巨城之中,那些死去人類所彙聚的血肉開始凝聚,地平線開始脈動,整座巨城連帶著周遭的平原都像是活了過來。
隨即,
山呼海嘯的聲音響徹天際!
“你,也,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