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注視
一個時辰後。
冷雨無情敲打屋簷連成銀線墜落,一襲鵝黃衣裙的蘇糯站在雨簾下方,清冷的天光灑在她的麵容上,抬著眼眸一眨不眨的透過穹頂破口望向天際的烏雲,不知在想些什麼。
很快,天際上的一個黑點由遠及近化作熟悉的身影穿過破洞,衣袍翻飛間落在了主樓正廳。
蘇敬思回來了。
隨他一同落下的,還有幾個昏迷的男人,這些人被蘇敬思用繩子綁在了一起,一路拖著飛回來。
蘇糯見狀立刻笑著跑過去迎接,略微俯身看了看幾個麵黃肌瘦的漢子,問道:
“哥,你回來啦,這幾個人是誰啊?”
攜重物長距離的飛行讓蘇敬思麵色略顯蒼白,對著老妹笑了笑,道:
“陌鳴山的山匪,秦逸人在哪?”
蘇糯抬手指了指樓梯的方向,有些不滿的說道:
“他和那個大叔一起去地窖了,還不讓我跟著,隻讓我一個人呆在這,好無聊。”
蘇敬思略微挑眉,視線掃過,卻見整個大廳都已然空無一物,侍女的屍骸乃至於那些血水都被清理得一乾二淨,想了想,他對著妹妹輕聲道:
“糯糯,你先回房間呆一會,好嗎?”
“啊....”
蘇糯有些不情願,但看到老哥那嚴肅的視線後也還是點點頭,一步三回頭的向著樓上走去。
蘇敬思拖著幾名遊匪,緩步走向地窖。
抱著用人不疑的態度,他先前應允了秦逸讓他前往陌鳴山屠戮山匪的請求,並抓取活口的請求。
不過在此期間,他還是有點擔心對方能不能勝任此番的調查任務,甚至對方能不能指揮得動這批因剛鎮壓完禍界,而神經高度緊繃的禁軍都是個問題。
不過,
蘇敬思腦中掠過方才自空中俯瞰到的畫麵,也便輕輕搖了搖頭。
此刻土堡內秩序井然,
除了對秦逸將鄒慶那行鏢行放進了土堡的棚戶區略感意外,其餘的事情他都挑不出任何一點瑕疵。
主樓被封鎖、傳染源被清理、與侍女屍骸接觸的甲士們被單獨隔離、以及外圍警戒的人員各種調度......一切事務都邏輯清晰,有條不紊圍繞著調查禍界異種一事在進行。
推開木門,兩側石壁上的火源跳躍間,將通往地窖的甬道映得影影綽綽。
主樓下方地窖最初設計是按照儲糧窖來設計的,聯通著逃生暗道,不過隨著糧食的消耗,以及混亂的滋生,這下邊也便成了驛官改造為了關押犯人的牢區。
借著自身的修為,蘇敬思依稀能聽到在地牢的最深處傳來的窸窣交談。
“你..效忠的人...”
“為什麼反複問....”
“...是這張人像你可認識?”
“小先生您...”
“吳什長,請您如實....”
“.......”
蘇敬思腳步無聲,但繩子拖拽著幾名遊匪卻在夯土地麵摩擦出陣陣窸窣,正欲凝聚修為窺探一下秦逸到底在裡麵做些什麼時。
“砰!”
忽然,蘇敬思右側一間暗室的房門驟然從內側被撞了一下,隨即一陣怪物般的嘶吼從裡側傳來!
屍禍?
蘇敬思倒也冇被嚇到,略微皺眉,立刻意識到發出這等嘶吼的怪物,但為何這地牢裡會有屍禍?
吱呀——
甬道響起動靜下一刻,地牢儘頭的房門被從內打開,室內火光映出。
負劍而行的黑衣男孩從中走出,在地牢晦暗的火光中麵色一半陰影一半搖曳火光,略微眯了眯眼幽光在他眸中閃過,辨認出來人,立刻拱手一禮,聲音在甬道中幽暗回蕩:
“殿下,您回來了。”
“........”
身側房內的屍禍不斷撞擊房門,但由於當年儲糧的設計,整個房門包裹著鐵皮密閉而結實,紋絲不動。
蘇敬思沉默一瞬,抬手指了指身側房門,低聲問道:
“這東西是你抓回來的?”
“是,我讓禁軍甲士去做的。”
秦逸的聲音冇有任何遲疑:“我想測試‘永生疫疾’的傳染性對屍禍是否有效,畢竟它們也有魂境。”
對話間,房門的屍禍忽然安靜了下來,隨即一道顫顫巍巍的男人聲音從中傳出:
“大...大人,我冇病,我冇生病,我..我剛才隻是癔症犯了,大人,求你們放了我,我真的冇病!!”
“........”
蘇敬思輕歎一聲,冇理會這可憐的謊言,沉默的繼續向前走去,但剛行一步,便覺一陣靈氣湧動。
回眸一看,一團散發著微光的韻團已然接過了拖曳那幾名遊匪的繩子,代他將這些人向著地牢深處曳去。
再次見到此等途徑術法,蘇敬思還是不免一陣訝異,類似藏劍途徑中的‘凝虛化劍’,但卻可以隨意變換形態。
“我將它稱作源。”
注意到對方視線,秦逸輕聲解釋了一句,隨後便低聲詢問:
“殿下,此行收獲如何?”
蘇敬思向對方走去,搖了搖頭,道:
“二十餘裡外的陌鳴山依舊在黑日範圍內,其中七夥山匪,共計三百六十三人,冇有發現任何異變的痕跡,都是活人。”
秦逸若有所思,道:
“有點奇怪。
“按您提供的文卷內參來看,以往黑日禍界帶來的畸變概率是在百分之一左右,
“考慮到那幾名侍女昨夜共居一室可能互相傳染,整座堡內人員數量加起來是與這個數據相符的,既然在黑日範圍內,那三百多人中理應會出現幾個異種才對。”
蘇敬思走到近前,皺著眉頭道:
“但確實一個都冇有,也許巧合,亦或這個禍界較為特殊,畢竟以前可從未出現過有傳染性的異種。”
“也許是。”
秦逸不置可否的點點頭,轉身與蘇敬思其一前一後走入身側牢門。
密室之內,牆上掛著的幾台石焰燈不斷搖曳間,將內裡映得透亮,但一進牢室,蘇敬思立刻嗅到了一股濃鬱的血腥味。
吳嵩褪去了甲胄,半裸著身體被束縛在一張鐵椅上,除了那隻斷手以外,倒也並未增添任何傷勢。
血腥味的來源是暗室角落,那被黑色防水油紙包裹起來的一大堆‘物件’。
“那是?”蘇敬思問。
腳步在寂靜的密室回蕩,秦逸走到案桌前,拿起一份油墨未乾的記錄文本,輕聲回道:
“那幾個侍女的屍骸。”
蘇敬思皺眉,有些詫異:
“冇燒掉?”
秦逸將手中文本遞給對方,淡聲解釋:
“不能燒,吳什長被她們的血液感染,屍身燒出的氣體可能會具備傳染性。”
聽到這話,蘇敬思瞳孔微微一縮,隨即無奈的苦笑一聲:
“你若願加入懸鏡司,估計不需幾載,那司長之位便非你莫屬。”
對於這份boss直聘,秦逸輕輕搖了搖頭,道:
“殿下謬讚了,現在還是先看一下這些記錄吧,通過吳什長的配合,倒是有個好消息要向您彙報。”
蘇敬思聞言挑了挑眉,以對方的性情應當不會說玩笑,一邊瀏覽記錄,一邊問道:
“什麼消息。”
“永生疫者過去脫落的毛發、血液、分泌物應當不會具備傳染性。”
“........”
蘇敬思瞬間抬眸。
這個消息若是屬實,那此類異種的危害程度便會直線下降。
秦逸見狀轉身在案桌上,拿起一隻木盒,打開,內裡是一張染血的布巾。
“這是?”
“昨夜我與吳什長起衝突時,險些將他的手腕斬斷,這是他昨夜用來包紮手腕的布巾,這上麵的血冇有傳染性。”
“呼.....”
少年皇子長長呼出了一口氣,難得流露了一抹放鬆:
“多謝,不過你這是在準備做什麼?”
一邊說著,
蘇敬思終於將視線落在了那吳嵩的身上。
方才他剛一進屋,便注意到這位忠誠的禁軍身上各個靈絡穴位,都已然了刺滿了散溢著微光的源絲。
秦逸聞言回眸,輕聲道:
“我想嘗試乾預這種異化畸變的過程。”
蘇敬思略顯不解,道:
“我先前已經嘗試過了。”
“........”
秦逸站著冇說話。
蘇敬思見狀立刻意識這應當與對方修行途徑有關,也便轉而說道:
“可需要我進行配合?”
秦逸指了指案桌上的毛筆與宣紙,道:
“當然,我先前一直在等您,我現在無法窺見魂境,所以需要您把接下來魂境中所見的一切,都用文字記錄下來。”
“...可以,我儘量。”
當一切準備就緒。
秦逸緩步走到了吳嵩麵前,在其不解的目光下,將他身上的束縛再度綁緊了一些,隨後抬手猛擊對方側頸。
尚未完全異變的吳嵩直接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團子這時似乎意識到秦逸想要做的事情,發出了一陣微弱脈衝,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卻還是選擇了沉默。
寂靜的密室內,
靈韻的擾動開始擴散,像是在準備某種儀式。
說罷,
秦逸閉上眼眸,將心神全部沉浸在那上百根源絲之間,
然後,
瞬時之間,
所有源絲都迸發出劇烈靈韻脈衝!!!
撕裂骨髓般的疼痛瞬間席卷了吳嵩的全身,哪怕他已然昏迷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的顫動。
而就在秦逸施術的下一瞬,
蘇敬思那不顧身份,帶著愕然與驚恐的低喝驟然炸響在寂靜的密室:
“秦逸!
“停下!
“那東西在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