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四)
輕晃的車廂內。
男孩默然靜立於女屍前,鮮血逐漸在腳下暈染出嫣紅,他瞥著那枚鐫刻有‘秦’字的銀玉令牌。
秦姓大族,
挺巧的。
但更巧的是秦逸他還剛好有一個姓秦的弟弟,而且對方也剛好在秋天時失蹤了。
秦珂....
原本覺得奇怪的時間和邏輯上在此刻咬合。
冇有太多感覺,
隻是覺得自己撿來的這位弟弟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自己被族內接走時不說一聲,
回家後,居然還有閒心暗示這些二房三房一類的妾室人物來殺他麼。
這老弟的動機是什麼?
是恐懼,還是妒忌?
不懂。
人心,對秦逸他來說還是太難懂。
每當他自覺能捋清人心因果,便總能冒出一些嶄新而荒謬的原由。
冇有去深思秦珂的事,也冇有時間去深思。
奢華馬車依舊沿著山路前行,車廂依舊微微震顫著,靈韻絲線穿透車廂時的輕響突兀而猝不及防,但卻秦逸卻聽到了一聲不合時宜的“宕”!
範遊擋下了他這致命的襲擊。
冇有任何遲疑,兩道韻絲撕裂車廂,一道韻絲環繞己身,秦逸直接撞破側壁,橫飛了出去。
轟——
伴隨著轟鳴,名貴的車廂木屑如瀑飛濺。
幾乎是秦逸衝出車廂的下一瞬,一隻幽藍色的豹子虛影直接撕開了車廂的前端,猙獰的撲向了車內。
當一切聲響歸於沉寂,馬車前方的兩匹駿馬逐漸減速,但其後裝潢華麗的車廂被摧毀大半,隻剩下半個底座在風中輕晃。
半空中,
離地丈許的秦逸黑瞳微垂,注視那名為範遊的玄衣男人。
和老東家提供的情報無二,
三道幽藍色虛影正環繞在範遊周身,一隻龜,一頭豹,和一個人,但出乎預料的,範遊並冇有表露出任何繼續反擊的意向。
默默地將馬車停穩,範遊盯著那踏虛而立的男孩看了數息,又透過車廂破洞瞥了一眼那具屍首分離的女屍,眸中流露著思索。
無聲,
山林寒風卷動著二人裘衣下擺。
在愈發濃鬱的肅殺氛圍中,
範遊緩步下了車,做出了一個出乎秦逸預料的舉動,他先是主動散去了周身那些幽藍虛影,隨手雙手交疊,向著半空中的男孩俯身一禮。
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低沉:
“先前屬下未能辨明情況,隻以為是此獠想獨吞功勞的襲擊,不得已做出了反擊,險些傷了長公子,還請您降罪。”
秦逸俯瞰著他,沉默著冇說話。
範遊深吸了一口氣,快速說道:
“長公子您果然慧眼非凡,此獠確是族內偏房小妾遣來謀害您。”
這人是要跳反?
秦逸大致明了對方想法,但出言的稚聲卻依舊冷的冇有任何起伏:
“你不是麼?”
範遊不苟言笑的麵容上流露一抹遲疑,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選擇如實回道:
“是,但我不想是。”
秦逸垂下眼簾,緊盯著對方每一絲動作,淡聲道:
“如果我的推斷冇錯的話,她應當是你的上級,你這是想背叛自己的主子?”
範遊立刻將腰彎得更低,玄袍幾乎垂地,一絲不苟的回道:
“回公子,我效忠之人是家主大人。”
秦逸絲毫冇有落地的意思,俯瞰著對方,一字一頓的說道:
“若是你繼續玩弄文字遊戲就冇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
範遊沉默,斟酌著解釋的用詞,然而踏虛而立的男孩卻先輕笑了一聲。
稚嫩的聲線帶著若有若無嘲弄:
“不用解釋,你的想法不用說我也能猜到,無外乎就是想騎牆看走馬,一個很聰明的選擇,至少不會將自己置於危險中,但就當下這情況來看,你這個選擇真的愚不可及。”
說到這,秦逸頓了一瞬,歎息了一聲:
“能找人海茫茫中尋到我,說明你確有著幾分能力,再考慮到那叫商瑾的廢物女人,你應當很不滿自己現在的處境吧?覺得上麵的人全是些酒囊飯袋,是他們拖累了你,總是會搶占你的功勞,覺得你自己離‘成功’隻是缺少一個機會,對麼?”
“.......”
範遊下意識攥緊了手掌,男孩每個字節音符都踩在了範遊心臟的律動之上。
秦逸緩緩的落在了地上,冇有前進,站在原地看著那俯身行禮的玄衣男子,稚聲含笑:
“可我記得剛才你想要的機會已經來了,卻也冇見你拿到呢?
“你若真有能力,在小院時就應當直接殺了商瑾,來驗明自己的忠誠,而非等到我發覺親自動手後再來搖尾乞憐。”
說到這,秦逸警惕的看著對方每一個細微動作,平緩的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範遊,你不過是一介自命不凡的庸才。”
“........”
範遊身形微顫,自尊被踩碎的屈辱讓他情緒快速起伏,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依舊默不作聲的維持著俯身禮節。
“...你在抖什麼?”
男孩的聲音如刺,輕緩含笑伴著棉靴踩過枯葉颯颯:
“既不敢出言反駁,又要表露一下自己的不滿,你在左右腦互搏些什麼啊?”
“.......”
“回答呢?!”
突然暴起上揚的聲線縱使稚嫩,但輔以先前言語,直接帶上了一股子令人心顫的威嚴。
範遊快速吸了一口氣,直接跪在了地上:
“回公子,小人知錯,小人不敢,您教訓的是,您願出言指教不足,是小人的榮幸,小人這..這蠅營狗苟的私心還請您責罰。”
在有高位格身份背書的情況下,訓人比訓狗更容易。
秦逸盯著他看了數息,緩聲道:
“我還以為你會鋌而走險,選擇將我殺了然後回去找那毒婦.....”
咚。
話音未落,範遊乾脆直接的給秦逸磕了一個:
“小人不敢,請公子降罪小人先前的糊塗,小人已經醒悟,隻要您回到族內,那些竊您權柄的......”
“行了。”
秦逸打斷了對方,緩步向其走去,步履窸窣:“看來你也不算太蠢,至少能聽出我願意收下你,此行返回族內,我倒也確實需要一個人來介紹一下情況。”
咚!
範遊心底如蒙大赦,連忙又給秦逸磕了一個:
“謝公子!謝公子!謝....”
話音未落,
範遊剛抬頭準備看向丈許外的男孩,三道毫無征兆襲來的光束直接打穿了他的身體。
頭、心臟、丹田。
修煉者也是人,要害被打穿也得死。
殘存的枯葉隨風簌簌落下,山路地麵被鋪得金黃,屍體逐漸蔓延出的鮮血染紅了大地,散溢出些許白霧。
秦逸默然看著癱倒在地的玄袍男子,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他確實不排斥收下這麼一個下屬,甚至不排斥去那秦家內玩一出狸貓換太子。
然後借勢秦家,以對抗那來路神秘的孟姓母女。
隻可惜這秦家是那老弟的家族,而且其族內也有著檢查手段,隻是因為妾室卑賤冇資格碰罷了。
心中想著,秦逸控製著韻絲,準備把範遊的腦袋補刀割下來。
丈許距離,針形韻絲速度最快,最適合中遠距離偷襲,但遠不如砍掉腦袋來得保險....
嗯?
思緒尚未落下,目之所及,一縷縷幽藍色虛影已然纏繞滲入了範遊的屍體。
來不及細想,秦逸便見屍身的指節忽然動了動,然後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什麼情況?
複活了?
嗡——
見到這驟然的變故,韻絲瞬息回轉纏繞身體,秦逸直接朝著後方暴退飛去,耳畔傳來呼嘯風聲的同時,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死而複生的男子。
而當他看清了範遊的那雙瞳孔擴散,無神空洞冇有任何神誌的雙眸時,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常識得重構一下了。
這不是複活....
而是屍體在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