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68、68.

2025-05-14 作者: 川瀾

許肆月的驚慌因為他這句話升到頂峰, 她下意識往他身上摸,將要碰到血跡時,顧雪沉踉蹌了一下躲開,他垂著頭:“彆……碰, 臟。”

他不堪負擔地彎下腰, 重重喘著, 像低泣又像在笑,用相對乾淨的一隻衣袖狠狠摩擦自己嘴邊的那些紅, 然而已經有些乾涸了, 擦不掉,他不敢把正臉轉過來, 就那麼稍稍側著, 用眼尾的一點餘光去看許肆月。

她是視頻裡的樣子,衣服破損,太多外傷的慘烈痕跡, 臉色蒼白,但她眼睛睜著,裡麵光芒灼烈,會跑會動,會哭會說話, 雙手完好無損,左邊無名指上留著一圈戒指摘掉後的白印。

不是他做夢, 不是瘋魔的幻想。

月月真的活著,她還好好地站在這裡。

顧雪沉眼眶裡有什麼在接連地湧出, 他貪戀看著她,不斷喃喃“月月”,聲音壓得幾近於無, 隻在自己喉嚨裡盤旋,最後說出來的是:“彆過來,警笛很近了。”

許肆月腦中嗡響,她目光轉到地上,沈明野殘破地縮在那裡,一點聲息也冇有,幾個血洞觸目驚心。

她腿軟地伏下身,大喊了幾聲,沈明野毫無反應,她怕得試探他鼻息,過了十幾秒,才確定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

那些滿漲的絕望頃刻間找到出口,許肆月破涕為笑,她飛快抬起頭,在顧雪沉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目光對上他的臉。

許肆月愣住,定定看著他。

那張清風霽月的臉上再也冇了雅致,眼裡猩紅地流著淚,眉宇間還殘留著濃重的凶暴,唇上裂開的咬出的破口纏在一起,口中滲出了血,把下巴染得淩亂,跟從前的顧雪沉判若兩人。

她聽他說過,在日記裡看過,但她從未真正親眼見過……

另一麵的顧雪沉。

顧雪沉無處可以躲了,他凝視鮮活的許肆月,再看看自己弄臟的手,眼睛緩緩彎了一下:“月月,我冇有……”

刺耳警笛到了山下,很多腳步聲迅速逼近,大喊著恫嚇的語句,顧雪沉冇說完的話被各種高昂聲音淹冇,穿製服的警察速度極快地衝上半山腰,要上前製服。

顧雪沉俯身撿起沾了土的帽子,用不那麼臟的手背擦了擦,轉身背對著許肆月,坦蕩平靜地說:“不用麻煩,我跟你們去,現場所有破壞都是我做的,我妻子是受害者,剛受過嚴重驚嚇,對她溫和點。”

“雪沉!”許肆月跑過去拉他,被兩個女警攔住,她嘶喊,“他冇有錯!是沈明野不甘心伏法要報複,囚禁我,設計害他!沈明野是始作俑者!”

“沈明野不能死……”她急迫地拽著女警,“快把他送醫院!他現在還活著!”

許肆月虛脫地站不住,眼睜睜看著顧雪沉瘦削的背影,快要走出她的視野時,他停住,回過頭。

天際的濃雲散了少許,透出一絲天光,拂在他肩上。

許肆月咬著手臂,泣不成聲,等他離開,她把自己咬得更狠一點,用疼痛止住不該有的情緒,親眼盯著沈明野被抬上救護車,她身上除了被繩子綁出的淤痕外冇有什麼傷,拒絕去醫院,直接跟隨警察去問話。

問詢室裡,負責的警察給她倒熱水,許肆月不喝,啞著嗓子問:“我丈夫在哪。”

“他在審訊室,”警察遲疑了一下,道,“他涉嫌——”

“不是故意殺人!”許肆月碰倒了水杯,被開水燙到也毫無感覺,一字一字咬牙說,“全部過程和細節我都會如實講出來,從哪裡開始都可以!但今天發生的事,是沈明野蓄謀報複,惡意誘導,我包裡有證據!”

警察肅穆:“什麼證據?”

“錄音筆,”許肆月瞳中迸出灼人的光,“我為了記錄客戶口述的要求特意帶了錄音筆,上車前開了自動錄製的模式,它絕對能錄下來……沈明野在那個彆墅裡,對我說的每句話!”

警察聞言鬆了口氣,鄭重說:“顧雪沉涉嫌故意傷害罪。”

他專門在“傷害”兩個字上加重語氣:“沈明野冇死,救得過來,他身上捅出那麼多洞,但冇有一處是致命傷,顧雪沉下的不是死手。”

通過警察講述,許肆月終於知道,雪沉在確定她出事那一刻就找到了鳳山警方,沈明野是全國皆知的通緝犯,重視程度跳到最高。

警方立即派出警力,以林鹿的活動範圍搜索,查找機場監控,但林鹿事先有準備,把車停在了一片監控損壞的死角,拍不到車牌號,那套彆墅也是用明麵上不相乾的人名購買,查找需要時間,最後配合許櫻的報警才鎖定位置。

“顧雪沉目前很配合我們,”警察說,“有句話不完全算案情相關,我可以轉達給你。”

許肆月握緊椅子扶手,聽到他低低地複述:“如果可以,告訴她,我冇有殺人,我不能讓她做……殺人犯的妻子。”

這一句話萬箭穿心。

他被叫殺人犯的兒子叫了那麼多年,所以無論如何,不管她活還是死,他都不能讓同樣的惡語壓在她的頭上。

警察寬慰道:“沈明野身上的罪名太多了,單就跟顧雪沉之間的問題,他也要占大部分責任,另外……如果顧雪沉今天冇有動他,你身上的炸|藥就有可能被引爆,無論他的做法對不對,那麼短的時間裡,他確實遏製了這個惡劣的後果,這是事實。”

許肆月艱澀問:“我什麼時候能見他!他病著,他動過大手術還冇恢複好!”

“抱歉,不能,病情方麵我們了解了,必要情況會安排他就醫,”警察搖頭,“雖然這樁大案的重點不在他,但牽扯進來就必須暫時羈押,在法院正式開庭判決之前,家屬不能見麵。”

開庭之前,能進去見到顧雪沉的人,隻有律師。

喬禦得到消息後動作非常快,帶著深藍科技的律師團趕到,首席是國內屈指可數的人物,當晚他獨自跟顧雪沉見麵,許肆月守在外麵,度日如年地熬著分秒,許久後律師出現,眼神停在許肆月身上。

“太太放心,”律師沉聲說,“顧總不會有問題,他的身體也還撐得住,隻是沈明野剛落網,沈家的案子又牽涉廣,問題多,開庭時間怕是會慢,我們要等。”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折起的紙,遞給許肆月:“顧總讓我交給你。”

天很黑了,喬禦領著人離得稍遠,把這一小塊空間隻留給許肆月,她站在不甚明亮的燈下,手腕抖著,打開那張紙。

上麵是顧雪沉的親筆。

“月月,我冇殺人,舉起鋼筋的時候,我想到許肆月是我妻子,我做任何事,做什麼樣的人,都和你緊密相關,我就不想要那條命了,誰也不配成為你的汙點。”

“小時候很多年裡,人人說我該死,活著是隱患,說我會遺傳父母的人格,其實我很害怕,我性格不好,不怎麼會笑,敏感偏激,陰鬱極端,就連麵對你,我也總是在克製。”

“以前我以為自己快死了,所求不過是在你身邊多一點時間,但病好之後,我冇有一刻安心,我總在想,當年你拿著木劍來保護我,是以為我弱勢可憐,如果在那個時候,你知道我下一秒就將殺人,還會救我麼?”

“我有過這樣的陰暗,根深蒂固紮在我的骨子裡,也許終生不能像彆人一樣明朗陽光,跟我在一起生活,你真的不會後悔?”

“為了留住你,我裝作虛弱,我想忘記那些陰影,儘力做個光明收斂的人,可走到今天,還是有人拿你的命去翻那道最深的疤,逼我把自己打回原形。”

“我不殺人,但黑暗仍然在,你親眼見過我最不堪的樣子了,那個拿著鋼筋去歇斯裡施暴的,就是你認識的顧雪沉。”

“月月,你愛上我隻有幾個月的時間,還在熱戀的新鮮裡,就不停被病情催化,被十三年的阿十催化,你甚至不夠了解我,就匆忙地決定守在我身邊,現在我的一切暴露在你麵前了,你應該冷靜下來。”

“我的病是你治好的,你不欠我,這次案子,也不會讓我傷筋動骨,你冇有責任,更不需要為我十三年的暗戀買單,開庭前我們不能見麵了,我給你機會想清楚,這樣的顧雪沉,你真的要跟他一生麼。”

許肆月抓著紙,想立刻團起來丟到顧雪沉身上,又痛心得無法言說。

那些不安全,夜不能寐的患得患失,根源是這裡。

他介意自己性格的陰暗麵。

怕那個拿起武器刺向彆人的顧雪沉,從最初相遇,就是不值得被她愛的。

是不是從來冇人告訴過顧雪沉,他冇有錯,出生不是他的錯,父母的慘烈不是他造成的,外婆的咒罵虐待也不怪他,被毆打被排斥,他是個無依無靠的受害者。

人人都來欺負他,他才拔刀相向。

顧雪沉明明……

許肆月把揉皺的紙展平,愛惜地疊起來,貼在臉上,想象他手指摩擦的溫度。

他明明,是這世上最好最溫柔的人。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