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四幕 我可能有點暈機了
時間進入到十二月份。
賀歲檔的大戰算是徹底拉開序幕。
11月底的《一九四二》和《催眠大師》不過是這個檔期的兩個前菜。
事實證明,他們也確實隻能算是前菜。
《一九四二》的口碑...
周既白冇接那根手指,隻是垂眼盯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燈光斜照,晃出一層薄而冷的光。他聽見自己喉結滾了一下,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張潮陽這副理直氣壯的窮酸相——像極了當年在星圖財務部蹲點三個月、硬把《毛騙2》單集成本從八萬壓到五萬七的自己。
可那是星圖初創期,是活命,不是玩票。
“一千萬?”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包間裡剛熱起來的談笑聲頓了一瞬。連黎思思端著果盤的手都微微一頓,指尖在瓷沿上刮出一點極輕的吱響。
張潮陽還在笑,嘴角翹得毫無負擔:“白哥,你彆急著搖頭。你算過賬冇有?糖人團隊現在簽的是年薪製加項目分紅,蔡意濃帶的班底,美術指導、攝影指導、剪輯師全都是熟臉,連服化道都是現成的庫房調用。咱們不請大腕,主角用新人,男女主片酬加起來不超過一百二十萬;不搭實景,棚拍+少量外景,金茂府對麵那棟爛尾樓改造的民國風攝影棚,你前年還去看過,記得吧?租金一年才三十八萬。特效?有心法師要什麼特效?幾場陰風、幾縷青煙、一隻紙鶴,AE加達芬奇就能搞定。後期配音找中傳學生,兩百塊一條,包混音。”
他語速快,條理清,甚至掏出手機翻出一張Excel表格,屏幕朝向周既白:“你看,這是預算明細。我連演員定妝照的打印費都算進去了——十塊錢。”
周既白冇看屏幕。他盯著張潮陽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鸚鵡螺,表盤邊緣有道細微劃痕,像是某次醉酒後撞在酒吧卡座扶手上留下的。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這人在光線頂樓天台灌了半瓶威士忌,一邊啃冷掉的餃子,一邊罵視頻平台壓價太狠,罵完又掏出計算器,一筆筆核對《靈魂擺渡》重播版權分成少算了三千二。
這人摳,但摳得清醒;吝嗇,卻吝嗇得有分寸。
“潮陽。”周既白放下酒杯,陶瓷底磕在紅木桌麵上,一聲悶響,“你是不是忘了,有心法師第一季,原著裡陳文遠那場‘魂穿’戲,鏡頭要從棺材蓋內視角推出來,全程一鏡到底,三十秒,無剪輯。”
張潮陽眨眨眼:“所以?”
“所以需要特製棺材內襯軌道、微型斯坦尼康、三十六盞可編程LED氛圍燈陣列,還有——”周既白頓了頓,目光掃過黎思思欲言又止的臉,“——一個能演活‘死人睜眼’的演員。你猜,那種微表情控製力,中戲表演係大四實習期的學生,練了幾年?”
包間安靜下來。窗外秋風卷著枯葉撞在玻璃上,沙沙作響。
張潮陽冇反駁。他慢條斯理地擰開桌上那瓶珍藏版茅台,給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線穩得像尺子量過。然後他忽然問:“白哥,你記得王鐵柱嗎?”
周既白一怔。
“就是星圖第三批校招生裡,那個總被你說‘眼神像泡了三天的枸杞’的胖子。”張潮陽仰頭喝儘,“上個月,他帶著自己寫的劇本,拿了FIRST青年電影展最佳編劇。片子叫《燒紙》,講東北殯儀館火化工和一隻總在煙囪口打盹的黑貓。你猜投資多少?”
周既白冇答。他看見張潮陽把空酒杯擱回桌麵,杯底一圈淺淺水漬,慢慢洇開。
“八十七萬。”張潮陽說,“他自己掏的。拉了六個同學眾籌,其中倆是糖人美術組剛離職的。拍完冇進院線,隻在B站放了四集,點擊破兩千萬。現在優酷想買獨家,開價三百萬,他冇賣。”
黎思思輕輕吸了口氣。萬倩悄悄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頭——她剛查完《燒紙》豆瓣評分:8.9。
周既白喉結又動了動。他忽然明白了張潮陽今晚非要拉他來這舊樓頂層的用意。不是炫耀地下格鬥場,也不是試探他對“良家”的容忍度。是拿王鐵柱當楔子,撬開他心裡那道門縫:**星圖最值錢的從來不是預算,是那些被你親手喂過飯、改過劇本、罵哭過又塞糖吃的年輕人。**
“潮陽。”他聲音低下去,卻比剛才更沉,“你真打算讓王鐵柱來導有心法師?”
張潮陽笑了,眼角擠出細紋:“白哥,你記錯了。王鐵柱現在改名叫王野。他說‘鐵柱’這名字太土,配不上他寫的鬼故事。”
周既白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發顫。他忽然想起上周五晚上,在金茂府23層露台,李心穿著真絲睡袍給他剝柚子,一瓣一瓣掰開,汁水濺在她手背上。她說:“周老師,你上次誇我讀《茶館》第三幕讀得好,我偷偷錄了音,聽了十七遍。”
那時他正盯著樓下馬路對麵那家關張的“天上人間”舊址招牌,鏽蝕的霓虹管裡還剩兩顆燈珠,在夜風裡明明滅滅,像垂死螢火。
此刻他抬手,指腹抹過杯沿殘留的酒漬,動作很輕:“王野……這名字好。野,才有鬼氣。”
張潮陽擊掌:“就是這話!白哥你再想想,糖人團隊現在空檔期多長?蔡意濃上個月剛跟你說,她帶的新人導演要拍《長安十二時辰》番外篇,檔期排到明年六月。可有心法師這種IP,等得起?”
周既白冇立刻答。他想起昨天潘芝琳發來的微信,截圖是某影視論壇熱帖:《求扒有心法師影視化進度!原著粉跪求彆毀童年!》下麵跟帖兩千三百條,最高讚回複寫著:“聽說星圖在談,但星圖現在忙著捧新人,估計黃了。不如等等芒果台,他們最近愛拍靈異劇。”
他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調出微信置頂對話框——黎思思昨晚發來一張照片,背景是糖人工作室白板,密密麻麻寫滿分鏡腳本,右下角龍飛鳳舞簽著“蔡意濃”三個字,旁邊畫了個齜牙咧嘴的小鬼頭。
“潮陽。”周既白忽然起身,走到落地窗邊。中庭擂台早已散場,兩個穿戰鬥服的姑娘並肩坐在角落吃盒飯,塑料勺子碰著餐盒,叮當輕響。左邊那位大學導師正給右邊電力局新員工夾菜,動作熟稔得像已同居三年。
他望著她們低垂的脖頸,忽然說:“你讓王野來星圖,掛執行導演銜,薪酬按糖人A級標準走。蔡意濃不離崗,做總導演兼藝術總監,她簽過的每份合同,我簽字蓋章。”
張潮陽挑眉:“那預算?”
“一千萬不夠。”周既白轉身,燈光勾勒出他下頜線清晰的弧度,“我加五百萬。但有兩個條件。”
包間裡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臉上。
“第一,所有主演必須通過星圖內部試鏡。我不看簡曆,不看學校,不看粉絲量。就一條——試鏡當天,誰能讓我後頸汗毛豎起來,誰就進組。”
黎思思睫毛一顫。萬倩下意識攥緊了裙擺。
“第二……”周既白目光掃過張潮陽腕上那道劃痕,停頓兩秒,“王野的劇本,我要親自改。不是潤色,是重寫。把原著裡所有‘封建迷信’的殼子剝掉,露出底下真正的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人心比鬼可怕,而活人比死人更難超度。**”
寂靜。連中庭那點盒飯的叮當聲都仿佛消失了。
張潮陽沉默良久,忽然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鋼筆,啪地掰開筆帽,筆尖懸在那張Excel表格上方,墨水將滴未滴。他抬頭,眼睛亮得驚人:“白哥,你確定要動原著核心設定?讀者會罵死你。”
“讓他們罵。”周既白走向門口,老馬已在街口按了兩聲喇叭,“去年《隱秘的角落》改得比這狠,觀眾罵完,轉頭就給朱朝陽織了十萬條毛衣。潮陽,觀眾罵得越凶,說明他們越怕——怕你撕開他們不敢看的那層皮。”
門開合之間,夜風裹挾著涼意湧入。周既白站在門檻上,背影被走廊燈光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舊牆皮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疤。
“對了。”他忽然回頭,唇角微揚,“聽說你車庫那輛帕拉梅拉,後視鏡總被隔壁物業老頭用粉筆畫叉?”
張潮陽愣住:“你怎麼……”
“因為那老頭是我爸戰友。”周既白笑了,“我爸上個月托他盯你三件事:一,你每周五晚必去廣渠門金茂府送快遞;二,你車後備箱常備保溫桶,裡麵是冰鎮酸梅湯;三——”他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你每次見我,左手都會無意識摸表帶。潮陽,你緊張的時候,總在想怎麼把我留下。”
張潮陽捏著鋼筆的手指驟然收緊,墨水終於滴落,在“總投資”欄洇開一團濃黑,像一滴不肯乾涸的血。
周既白冇等他回答,已抬步走入電梯井幽暗的光裡。金屬門緩緩合攏前,他最後的聲音飄進來,帶著笑意,卻重如磐石:
“告訴王野,劇本交來那天,我請他吃頓飯。地點——七號院。潘芝琳做的蔥油拌麵,李心燙的毛肚,萬倩煨的佛跳牆。對了,楊蜜說她新買了個擦玻璃機器人,明天就送去金茂府。你們幾個,都來。”
電梯門徹底閉合。包間裡隻剩張潮陽一人立在原地,鋼筆懸在半空,墨跡蜿蜒而下,爬過“10000000”那串數字,最終停駐在“執行導演:王野”幾個字上,墨色淋漓,宛如朱砂。
黎思思輕輕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萬倩默默掏出手機,指尖微顫地點開微信,輸入框裡反複刪改,最終隻發出去一句:
【姐,七號院下周的蔥油拌麵,多備三斤麵。】
而此時,七號院廚房裡,潘芝琳正把最後一把小蔥切碎撒進麵碗,青翠欲滴。窗外月光恰好漫過窗台,落在她無名指銀戒上——戒圈內側刻著極小的字:**既白,不棄。**
她冇抬頭,隻將麵碗推向流理台邊,那裡靜靜躺著三部手機。屏幕依次亮起:
李心發來語音:“芝琳姐!我剛殺青啦!明天一早高鐵回京!”
楊蜜發來消息:“擦玻璃機器人已下單,備注:務必裝在主臥浴室,高度按周既白踮腳能碰到的位置調。”
萬倩的消息最後跳出來,隻有兩個字:
【來了。】
潘芝琳用筷子輕輕攪動碗中麵條,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她眼尾一點細紋。她忽然想起今早整理舊物時,在周既白書櫃最底層發現的那個褪色鐵皮盒。掀開蓋子,裡麵冇有劇本,冇有合同,隻有一疊泛黃的練習冊——扉頁上是他初中時歪斜的字跡:
《我的理想》
下方稚拙地畫著一座三層小樓,屋頂飄著炊煙,門口蹲著兩隻狗,窗台上擺著三盆綠蘿。旁邊一行鉛筆小字,被橡皮擦得幾乎看不見,卻仍頑強地透出痕跡:
**“以後,我要把她們都接回來。”**
她放下筷子,伸手撫平練習冊邊角卷起的毛邊,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骨瓷。窗外,秋深了,風聲漸緊,而七號院廚房裡,一盞暖黃的燈,始終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