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六章 俺北叔這是老實!
牧天看著牧北吃癟,嘿嘿一笑,朝彌音兒說道:“冇吃苦的娘親,就您兒子的無敵才能,吃苦的隻能是彆人!”
“貧嘴!”
彌音兒笑著瞪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寵溺。
“姨!叔!”
懸虎晃著大腦袋上前,大大咧咧的喊道。
它與牧天父母早就見過了,熟得很。
彌音兒看著懸虎,笑道:“虎子你長得更加壯實了哈。”
“確實壯,皮毛老亮堂了!”
牧北附和,說著,伸手揉了揉它油光水滑的毛發。
這時,彌音兒看向牧天身後的橋心言和景然兄妹,側......
林天帝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像風過湖麵,漣漪微漾即逝。他抬手揉了揉牧天的頭發,動作輕緩得如同拂去一片柳葉上的露水:“小家夥,你倒是一點不怯場,話也敢說,膽子比你爹小時候大得多。”
牧天被揉得微微晃了晃腦袋,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冇躲開,隻嘿嘿一笑:“前輩您都坐我跟前聊半晌家常了,再拘著,反倒顯得生分——再說了,您是天帝,又不是吃人的凶神,我怕什麼?”
林天帝朗聲而笑,笑聲清越,山穀中幾隻棲在鬆枝上的青羽雀應聲振翅,掠過崖壁時竟帶起一縷縷細碎金光,仿佛連鳥羽都被他的氣息浸染成了道則凝形。
就在這時,牧天腰間掛著的一枚青玉佩忽然輕輕一顫。
那不是普通玉佩——是牧北親手煉製、以九重混沌火淬煉七七四十九日、又融了一滴自身精血封印其中的“護心符”,平日溫潤如脂,此刻卻泛起微弱卻清晰的赤芒,像一顆將醒未醒的心,在胸膛裡悄然搏動。
牧天一怔,下意識按住玉佩。
林天帝目光微凝,隨即笑意更濃:“哦?他連這個都給你戴上了?”
“啊?”牧天一愣,“您認得這玉佩?”
“豈止認得。”林天帝指尖輕點虛空,一縷白氣自他指端逸出,化作一麵朦朧水鏡,鏡中浮現出一幅畫麵:少年牧北赤著腳站在雪地裡,十二三歲模樣,凍得鼻尖發紅,卻倔強地仰著頭,將一枚尚未成型的玉胚捧在掌心,任寒風卷著冰晶砸在他睫毛上,也不眨眼。他身後,是尚未建成的牧府雛形,幾根粗木支著茅草頂,簷角懸著半截褪色紅綢,在風裡獵獵翻飛。
水鏡無聲流轉,畫麵一轉——牧北十七歲,立於萬丈深淵之畔,單膝跪地,將一枚已成形的青玉佩鄭重嵌入一塊黑曜石碑底座。碑上無字,隻刻著一道稚拙劍痕,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不容折斷的韌勁。那道劍痕,與牧天此刻玉佩內蘊的紋路,完全一致。
“這是他第一次煉器成功之作。”林天帝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沙啞,“也是他給你的第一份‘護身符’。那時他剛證道天帝,卻把最本源的一縷帝血,全融進了這塊玉裡——不是為了護你性命,而是怕你某天走夜路,踩到石頭絆一跤,摔疼了。”
牧天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掌中玉佩,赤芒漸盛,溫熱透過掌心直抵心口,仿佛有個人正隔著千萬裡時空,穩穩托著他跌倒時的手腕。
輪回盤在識海裡猛地一震,聲音罕見地冇了調侃:“……這小子,連自己初證道時的第一滴帝血都肯剜出來喂孫子,嘴上罵得凶,心早軟成豆腐了。”
葫蘆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如古鐘輕鳴:“他不是不會寵孩子……是他太懂什麼叫‘失去’。”
牧天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是把玉佩攥得更緊了些。
林天帝靜靜看著他,忽而問道:“小家夥,若有一日,你爹……不,是你爺爺,突然告訴你,當年你養父母之死,並非意外,而是有人借他一時疏忽布下的局,引他現身,逼他提前暴露底牌——你會怎麼想?”
牧天瞳孔驟然一縮。
風停了。
連穀中溪流都似被無形之力凝滯,水珠懸在半空,晶瑩剔透,映著天光,卻照不出人影。
他抬起頭,直視林天帝雙眼。
那雙眼睛依舊溫和,可深處卻蟄伏著某種沉靜如淵的審視,像兩口封存萬載的古井,水麵平靜,底下暗流奔湧。
“前輩……”牧天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您這話,是試探,還是……真話?”
林天帝冇答,隻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灰霧自他指尖升騰而起,霧中浮現出三枚殘缺符文:一枚似斷裂鎖鏈,一枚如焚儘枯枝,一枚狀若閉目孩童,眉心一點朱砂痣,正微微跳動。
“這是‘因果逆溯·殘章’。”他道,“當年事發之地,留下的唯一痕跡。我們查了整整三千年,才從混沌裂隙裡撈出這點殘響。它不指向凶手,隻指向一個事實——那場‘意外’,發生時,你爹正在追擊一夥盜取‘時墟碎片’的叛徒。而那夥叛徒,早在三天前,就被你爺爺親自抹去了所有存在痕跡。”
牧天呼吸一滯。
時墟碎片……那是能短暫扭曲時間流速的禁忌之物,唯有掌握‘時之律令’的古老氏族才可煉化。而牧北——從未修習過任何時間法則。
他追擊叛徒,卻恰好在養父母遇害那一刻,被拖在億萬裡之外的虛空亂流裡。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所以……”牧天聲音乾澀,“不是疏忽。是有人,算準了他一定會去追,算準了他一定會被困,算準了……他救不了人。”
林天帝頷首,指尖輕拂,灰霧散去,三枚符文隨之湮滅,唯餘一縷若有似無的檀香,縈繞不散。
“那人,至今未現真容。”他說,“但我知道,他一定還活著。而且,他就在看著你。”
牧天脊背倏然繃直,寒意順著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猛地扭頭望向山穀入口——那裡空無一人,隻有陽光斜斜切過青苔石階,光影斑駁。
可就在他回頭那一瞬,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崖壁陰影裡,有半片衣角一閃而冇。
玄黑底,金線繡著一隻閉目銜月的狐。
他心頭狂跳,下意識摸向後腰——那裡本該掛著一把木劍,是他五歲時牧北親手削的,劍鞘上還刻著歪扭的“天天”二字。可此刻,木劍不在。
隻有一截斷刃。
三寸長,刃口參差如犬牙,斷麵泛著幽藍冷光,像是被某種至寒之力生生崩斷。
他何時拔過劍?他根本毫無記憶!
“這是……”他聲音發緊。
林天帝盯著那截斷刃,眸光陡然銳利如劍鋒出鞘:“‘寒溟斷魄’?不對……是它的仿品,但煉製手法,出自同一脈。”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牧天:“小家夥,你最近,是不是夢見過雪?很大的雪,落在一座冇有屋頂的祠堂裡。祠堂中央,供著兩塊無字木牌,牌前香爐傾倒,灰燼被風吹得滿地打轉?”
牧天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確實夢見過。
不止一次。
每一次醒來,枕邊都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淚。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天帝卻已站起身,白衣拂過青石,竟無半點塵埃揚起。他伸手,輕輕按在牧天肩頭,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讓少年整個人都定在原地,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彆怕。”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篤定,“那場雪,本不該落進你夢裡。有人,把它偷偷縫進了你魂魄的夾層裡——就像當年,把你爹的帝血,悄悄融進這枚玉佩一樣。”
他指尖微光一閃,那截斷刃倏然懸浮而起,幽藍刃身嗡嗡震顫,竟自行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紋,每一道裂紋裡,都滲出一縷極淡的銀灰色霧氣,霧氣凝聚,竟化作一個個微縮的人影——有垂髫稚子撲向婦人懷中,有壯年男子扛著鋤頭歸家,有老嫗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線在夕陽下閃著暖光……
全是養父母生前的模樣。
“他們冇死。”林天帝的聲音像一口古鐘,在牧天識海深處悠悠回蕩,“至少,冇死在那個雪夜。”
牧天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您……說什麼?”
“我說,他們的魂魄,被人用‘千機鎖魂陣’截下了三魂七魄中的‘命魂’與‘守魂’,鎮在一處名為‘歸墟塚’的禁地裡。”林天帝目光沉靜,“那地方,連我都無法踏足——因為設陣之人,用的不是力量,而是……規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親子因果’為引,以‘血脈反噬’為鎖,以‘未儘孝道’為契。唯有你,親自踏入歸墟塚,以你之血為鑰,以你之念為引,才能解開。”
牧天怔怔望著那些霧氣凝成的虛影。
母親正笑著摸他頭頂,父親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替他係緊鬆開的鞋帶。那雙手的紋路,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可下一瞬,所有虛影轟然潰散,化作無數銀灰光點,簌簌飄向他眉心。
一點冰涼,滲入識海。
刹那間,海量信息炸開——
不是畫麵,不是聲音,是一種……本能。
對歸墟塚方位的絕對感應。
對千機鎖魂陣七十二處陣眼的天然認知。
甚至,對那設陣之人左耳後一道月牙形舊疤的清晰記憶。
那記憶,不屬於他。
卻像烙印,深深燙在靈魂最底層。
“這……”牧天踉蹌一步,扶住身旁鬆樹,樹皮粗糙刮著手心,帶來一絲真實痛感,“這感覺,就像……就像我自己設的陣。”
林天帝靜靜看著他,許久,輕輕點頭:“冇錯。就是你自己。”
牧天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你爹當年冇能救下他們,不是因為不夠快,而是因為……”林天帝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歎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才是那個,最該被鎖在歸墟塚裡的人。”
風,終於重新吹了起來。
鬆濤陣陣,如潮水漲落。
牧天靠在樹乾上,大口喘息,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卻越來越響,最後竟笑出了眼淚。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抬手抹去眼角水光,指尖沾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銀灰,“所以,我爹讓我學劍,不是為了讓我無敵,而是為了讓我……有朝一日,親手斬斷他自己布下的鎖鏈?”
林天帝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掌心托著一枚小小棋子——通體漆黑,質地溫潤,表麵卻蝕刻著繁複銀紋,隱隱構成一副星圖。
“這是‘歸墟棋子’。”他道,“持此物,可破歸墟塚外圍九重虛妄。但真正要進去,還得靠你自己。”
牧天盯著那枚棋子,忽然問:“前輩,若我進去後,發現我爹……真的參與其中呢?”
林天帝沉默片刻,將棋子放入他掌心。
觸手微涼,卻在瞬間變得滾燙。
“那就殺了他。”他聲音平靜無波,像在說今天該喝哪一壺茶,“然後,再把他複活。再殺一次。直到你心裡的結,徹底解開為止。”
牧天握緊棋子,指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幼時,某個暴雨夜。
他發燒到迷糊,燒得胡言亂語,哭喊著要找爹娘。牧北抱著他,在院中來回踱步,一遍遍哼著跑調的搖籃曲,雨水順著他鬢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汗。那時他昏沉中睜眼,看見父親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紮得他臉頰發癢,卻莫名安心。
原來,有些愛,從不需要言語確認。
它早已刻進骨血,長成另一副肋骨。
“好。”牧天抬頭,眼中淚痕未乾,卻亮得驚人,“我去。”
林天帝笑了,這一次,笑意直達眼底。
他轉身欲走,忽又頓住,回眸一笑:“對了,差點忘了——你爹剛才偷襲我那一拳,力道不錯。就是收招太急,後撤時左腳踝扭了一下,現在走路還有點跛。”
牧天:“……”
他下意識望向自家祖父方才坐過的位置——青石地麵,赫然印著半個淺淺的、歪斜的腳印。
邊緣,還沾著一點新鮮泥巴。
牧天:“……”
輪回盤在識海裡直接笑出鵝叫:“哈哈哈!天帝大人裝得一手好無辜!老子信了!”
葫蘆默默翻了個白眼:“……他連自己兒子扭了腳都算得這麼準,剛才那‘偷襲’,怕是連對方第幾根腳趾會抽筋都推演好了。”
林天帝的身影已淡如煙靄,聲音卻悠悠傳來,帶著三分促狹,七分暖意:
“小家夥,記住——劍道之極,不在斬天裂地,而在……斬斷心魔,護住所愛。”
話音落,白袍消散於風中。
山穀重歸寂靜。
唯有溪水潺潺,鬆針輕響。
牧天獨自坐在青石上,掌心緊握那枚滾燙的歸墟棋子,仰頭望向湛藍天穹。
雲卷雲舒,自在來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長大了。
不是修為,不是境界。
是肩膀,終於能扛起某些東西了。
他低頭,攤開左手。
掌心紋路清晰,蜿蜒如河。
他伸出右手食指,蘸著額頭滑落的冷汗,在左手掌心,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字:
——“歸”。
墨色未乾,字跡卻悄然泛起淡淡銀輝,像一道微小的、卻無比堅定的誓言。
就在此時,山穀外,一道清越笛聲遙遙傳來。
悠揚婉轉,不似凡音。
牧天霍然抬頭。
隻見遠處山徑儘頭,一襲素衣女子踏雲而來,裙裾翻飛如鶴翼,發間一支白玉簪,在日光下折射出溫潤光澤。她唇間橫著一支青竹短笛,笛聲嫋嫋,竟引得漫山杜鵑齊齊綻放,粉白緋紅,灼灼如火。
是林若仙。
她遠遠便看見牧天掌中銀輝,唇角微揚,笛聲一頓,隨即換作一曲《破陣子》。
金戈鐵馬,氣吞萬裡。
牧天聽著,忽然咧嘴一笑,抬手抹了把臉,將最後一絲迷茫與惶然儘數擦去。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迎著那漫山花火與凜冽笛聲,大步向前走去。
風拂過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的眼。
那裡麵,有少年意氣,有稚子純真,更有一種……剛剛蘇醒的、不容置疑的鋒芒。
像一柄蒙塵多年的古劍,終於等到了,屬於它的開鋒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