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終不似,少年遊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彙。
驛站那間簡樸的客房中,田七與跟在沈千鐘身後的姚璟,在這一瞬間仿佛都成了兩尊透明的人影。
他們眼中,隻有對麵那個人。
齊政微微一笑,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久彆重逢之後特有的鬆弛與暖意,“一年不見,沈兄愈發乾練了。”
沈千鐘走到他的對麵坐下。
一年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更分明的棱角,也將那雙眼睛洗得更亮。
他笑著回應,語調頗為灑脫和暢快,“這一年,走遍了北境,又去了西北,若是還不能洗掉這一身的酸腐沉悶,豈不是白白糟蹋了那番遼闊與浩瀚?”
齊政當然知道他的行蹤。
這一年間,從北境到西北,從草原到戈壁,沈千鐘的足跡幾乎踏遍了小半個大梁。
他聞言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聽起來沈兄這倒像是在報複性旅行。
沈千鐘先是一怔,旋即體會到了這幾個從未聽過的文字組合裡那股促狹卻又精準的趣味,忍不住哈哈笑出了聲。
他伸手指了指齊政,“你呀,總是能蹦出這麼多刁鑽又獨到的詞來。”
他順勢伸了個懶腰,語氣中透著股通透與坦然,“十年自囚,若不能放縱恣意,以謝時光,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了?”
齊政點了點頭,他冇有說什麼客套的安慰話,隻是用一種全然理解的語氣,輕聲道:“確實,錯過了那麼多的風景,總要好好地把它們都找回來。”
說完,他的目光越過沈千鐘的肩頭,落在了那個安靜待立於沈千鐘身後的年輕人身上。
姚璟,這位出身寒門,曾經言行舉止難免透這些拘謹與局促的少年,如今在大量繁劇實務的反複錘煉之下,在跟著沈千鐘走南闖北、耳濡目染的熏陶之下,整個人如一塊被反複鍛打、淬火、再鍛打的好鋼,早已褪去青澀,隱
隱有了幾分沉穩而銳利的光澤。
那雙眼睛裡,也多了幾分洞察世事的通透與機敏。
隻不過,便是這樣一個已堪稱一時之選的年輕人,在麵對齊政的時候,依然不免露出了幾分難得的局促。
因為,對方是堪稱權傾朝野的鎮海王;
更因為,他所引以為傲的一切,在對方麵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
齊政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地開口,“先前在杭州,本王見了宋景行,他還向本王問起你的行蹤與近況,很是掛念你。”
姚璟連忙躬身,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慚愧與感激,“多謝王爺掛念,下官與行兄起初確有書信往來,隻是後來行蹤不定,便斷了聯係,實在慚愧,讓王爺見笑了。”
齊政擺了擺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飽含深意地說了一句,“無妨。今後你也該安定下來了。”
又聊了幾句後,沈千鐘得知孟青筠也在驛站中,便起身前去拜見。
簡單寒暄幾句,齊政順勢邀沈千鐘直接去鎮海王府暫住。
沈千鐘也不推辭,爽快地應了下來。
至於姚璟,齊政則笑罵著將他往外攆,“你是天子門生,老跟在本王這兒晃蕩什麼?先去宮裡見過陛下。出來之後再來王府,給你留著房的。”
等隊伍回到王府,辛九與闔府上下早已在門口候著。
那一對兒女瞧見父親,兒子被乳娘抱在懷裡咯咯直笑,女兒已能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把抱住齊政的腿不肯撒手。
齊政彎下腰,將女兒抱起來,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下。
溫馨的一幕,讓站在一旁看著的沈千鐘也不由得彎起了嘴角,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該要幾個孩子了。
安頓好一切之後,齊政將沈千鐘請到了王府花園深處的一座涼亭中。
涼亭四麵種著幾株海棠,花期已過,枝頭隻剩鬱鬱蔥蔥的綠葉,投下滿地斑駁的碎影。
二人對坐,麵前各擺著一杯清茶。
齊政屏退了所有下人,隻留田七一人遠遠地守在花園入口。
一場久違的長談,便在這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間,緩緩鋪展開來。
沈千鐘端起茶杯,望著杯中舒展的茶葉,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直入主題。
他的聲音很輕,“你和陛下收拾這幫大族的事,我都聽說了。局布得很妙,環環相扣,滴水不漏,但風險,恐怕也不小。”
齊政並冇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悅,而是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語氣平和地問道:“你覺得風險主要在哪裡?”
沈千鐘放下茶杯,認真地說出了八個字:“尾大不掉,邊患之憂。”
他看著齊政的眼睛,“這一手,有無數的好處,我就不誇你了,確實是天馬行空,很是精妙。可這些大族一旦在新的土地上站穩了腳跟,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就一定不會忘記反攻!甚至,在他們剛剛完成初步立足後,或許就
會想方設法地滲透、勾結,乃至引狼入室,試圖取朝廷而代之,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而銳利,“我不相信你會考慮不到這一層,所以我說這個,其實不是質疑,而是想向你請教你們的解決之道,是什麼?”
齊政擺了擺手,並冇有急著答複,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談不上請教。這個問題,我們當然想過。”
他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若當真是四海升平,萬邦來朝,極盛之時,便是極憂之始。這一點,盛唐已經替我們驗證過了。”
沈千鐘緩緩點頭,他精通曆史,自然一點就透。
齊政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你所擔心的那個問題,其實,並不一定存在。”
他看著麵露疑惑的沈乾鐘,雙手比出一段距離,像是在丈量一段漫長的光陰。
“兩代人,數十年,有這些時間,局麵基本就可以穩住了。那些開拓的先民第一代人遲早會老,會死,當這批人凋零殆儘,換上一批在當地出生,在當地長大的新人之後,他們的想法,便會自然而然地改變。”
他的聲音微微放緩,像是在替沈千鐘描繪一幅他從未見過或想過的畫卷,“對第一代人而言,他們會覺得安土重遷,會渴望落葉歸根,會在每一個月圓的夜晚望著世界的某個方向淚流滿麵。可新生的人不會,對他們來說,那
片土地才是故鄉。他們的人生並冇有被大梁這片舊土構建過,他們隻是受華夏文明熏陶的,但長在當地的人。”
沈千鐘皺著眉,在腦海中努力去想象那一番場景,卻始終不得其法。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著齊政,認真地問道:“你確定?”
齊政的神色,在這一刻卻忽然變得有些悵惘。
那悵惘很淡,像一陣轉瞬即逝的風,卻確確實實地從他眼底掠了過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重了幾分,“如果我們不持續地去宣揚大家是同宗同源、血脈相連的同胞,那麼或許,他們中的很多人真的會認為,他們是另一個國度的人。又或者說,即使我們主動去宣揚,也依然
會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會將大梁當做他們的故鄉,更不會認為他們是大梁的一份子。”
說完,他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反常,很快便展顏一笑,將那股淡淡的惆悵驅散得乾乾淨淨,語氣也輕快了起來,“其實說了這麼多,我和陛下真正的想法,歸根結底隻有一句,我們隻能做好我們這一輩子的事,其餘
的事,交給時間。同時相信後人的智慧。”
沈千鐘聞言,愣了一下,旋即也灑然一笑。
他端起那杯已有些微涼的茶,仰頭一飲而儘,“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你們既然已考慮得如此通透,那我確實也不必杞人憂天了。”
齊政笑著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其實很多事情都是一環扣著一環的,自然而然衍生出來的,如果大梁真的衰落了,肯定會有各方覬覦,可若是冇有衰落,那麼那些隱憂便也不會有變成現實的機會。
“就像此番謀劃,若不是朝廷通過海貿有了錢,府庫裡積攢下了足以支撐這番宏圖的家底,和實現這個目標的實力,那此事便跟癡人說夢冇有任何區彆,根本不具備實施的可能。”
“可現在,朝廷有了錢,也有了一支縱橫海疆的大艦隊。朝廷的力量,可以通過海洋,延伸到許多我們曾經未曾抵達的地方。那自然而然,我們華夏的文明圈,也要隨之而拓展。”
他看著沈千鐘,目光忽然變得極為認真,極為堅定,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竟像是有火焰在靜靜地燃燒。
“未來的一兩百年,三四百年。隨著技藝的精進,隨著人們對那片廣袤未知的探索一寸一寸地推進,曾經被人們視為畏途的大洋,將會成為大國之間真正的戰場。隻有在這片戰場上占據優勢,未來的華夏,才能立於不敗之
地。”
沈千鐘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認真地說道:“我想有了如今海運總管衙門所經曆的一切,朝廷之中的有識之士,都會認同你的這個判斷。”
齊政點了點頭,聲音重新變得沉穩而平和,“是啊。一人計短,眾人計長。這個社會,或許有一些關鍵的契機,是由陛下,淩將軍、或是你我這樣的人去推動的。可真正整體文明的進步,還是要依靠一個群體性的共識與努
力。如今開局還算不錯,希望我們能繼續保持。”
說完,他微微一笑,將話鋒一轉,語氣也輕快了幾分,“說說你吧,這一路走下來有什麼感觸?”
沈千鐘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亭外湛藍的遼闊天空,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裡,仿佛有北疆的風悄然刮過,帶出赤誠的回響,“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從前的我,隻知道這話是對的。卻從未想到,其中竟藏著這般真切的重量。”
“見到了那些迥異的風俗,嘗過了那些從未嘗過的苦頭,聽過一個商隊的管事算一趟經營的賬,看過一個新到任的縣令要理清多少頭緒,算過各地普通百姓生活的成本,才明白治國理政這四個字背後是怎樣的艱辛。”
“對照著眼前的景致與人文,那些曾經在故紙堆裡死記硬背的聖賢道理,便忽然變得清晰,變得生動,變得有了血肉。”
“還有許多我從前習以為常,不曾在意,受了你格物之道啟發之後,所產生的那些思考,那些茅塞頓開的瞬間,那些如今依舊存在的困惑,都讓我覺得,人生在熠熠發光!”
他看著齊政,眼中滿是真摯的感激,“我很感謝你。感謝你給了我走出來的勇氣,而不是讓我繼續當那個在鐘玉閣中自囚半生,自以為才情冠絕天下,心比天高,卻半分無助於這世間的廢物。”
這番話,說得極其動人。
齊政愣了愣,看著他,“你這麼一說,我現在是不是該感動得哭一個才合理?”
沈千鐘瞬間破功,無語地笑罵一聲。
齊政也笑了,笑容裡多了一份老友間的狡黠。
他身子前傾,“如果你真的想感謝我,不如這樣,幫我一個忙?”
沈千鐘毫不猶豫,聲音豪爽而乾脆,“你說。”
齊政卻隻是微笑著道:“過些日子吧,到時候我再告訴你。”
當晚,齊政睡得極好。
原本這等久彆重逢的夜晚,是極其費腰的。
可此番正值夫子的喪期,禮法所限,眾人都克己守製,反倒給了齊政一個難得的,充足的休息之夜。
翌日清晨,一夜安睡的齊政起了個大早。
用過早飯,他換上一身素淨的常服,對著鏡子正了正衣冠,準備入宮覲見。
可人還未走出門,便先見到了主動登門的童瑞。
這位陛下的貼身大太監,今日穿了一身極不起眼的素色常服,頭發用一根最尋常的木簪束著,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活像個鄰家閒適的老翁。
他來到齊政跟前,笑眯眯地朝著齊政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親切,“老奴拜見王爺,王爺安然返京,風采依舊。
齊政微微頷首回禮,目光越過童瑞的肩頭,朝府門外瞥了一眼,微微揚了揚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是陛下讓你來的?還是陛下親自來了?
童瑞微笑著點了點頭,“陛下對鎮海王的看重,確實獨一無二。”
那點頭的幅度不大,言語也不清楚,卻足以讓齊政瞬間了然。
正說著,方才還在房中忙碌的孟青筠便捧著一隻精致的錦盒款款走了出來。
她將錦盒雙手遞到童瑞麵前,微笑著道:“童公公,這是些江南的特產,一點心意,還望公公不要嫌棄。”
童瑞猛地一驚,連忙將雙手往自己衣袍上使勁擦了兩下,才畢恭畢敬地伸出去接過。
“王妃這是折煞老奴了。老如何德何能,如何當得起王妃這般厚誼。”
齊政在一旁笑了笑,適時地遞上了台階,“童公公且收下吧,走,彆讓陛下等久了。”
這句台階給得恰到好處,童瑞連忙再謝,小心翼翼地捧著錦盒,與齊政一道出了府門。
鎮海王府的正門口,停著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
那馬車從材質到做工,從簾布到轅架,雖然紮實,但在這公侯遍地的中京城中,都冇有什麼出眾的。
可就憑這般理所當然地停在鎮海王府正門口的姿態,便足以讓所有懂行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更何況馬車四周,那八個雖身著普通服飾,但那淵渟嶽峙的氣勢卻瞎眼可見的護衛,更是讓人明白馬車中人的不凡。
齊政登上馬車,掀簾而入,便瞧見了車廂中笑意悠然,目光溫和的啟元帝。
齊政下意識便拱手行禮,卻被啟元帝伸手穩穩扶住。
“私底下,你我就不要拘這些虛禮了。走吧,陪朕出去走走。”
齊政應了一聲,在對麵坐下。
馬車輕輕一晃,便平穩地駛了出去。
啟元帝將手收回袖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車壁上,語氣隨意地挑起了話頭,“昨日姚入宮,朕瞧他言談舉止,進退有度,已頗有大將之風,如今當是堪當大任了,你覺得如何?”
齊政點了點頭,如實回道:“陛下慧眼。沈千鐘也曾說過,此子才思敏捷,於人情世故與人性幽微處的洞察尤其深刻。更難得的是,他持身頗正,心有底線,確已可堪大用。
啟元帝嗯了一聲,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朕打算將他外放關中,從一個知縣做起。最終他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齊政一聽便明白,陛下這是要用這位由他親手簡拔的嫡係乾才,去做那新政在地方上的第一把刀。
關中作為此番新政開頭的試點之地,必然是新政人才的培養基地,姚璟這一去,但凡不出大錯,將來躋身六部堂官已然在望。
他點了點頭,順勢說道:“陛下聖明!當初陛下親手簡拔的那些人,除姚璟之外,宋崇等人在各自任上也皆有不俗的進境與際遇,此番借著新政的東風,正好可以試一試他們的真正斤兩。”
“嗯。”啟元帝手指輕點,像是在心頭默默清點這一批良種,“還有太原那三個小子,也乾得不錯,此番可以壓壓擔子。還有你那個義弟周堅......”
說著,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笑著道:“朕聽說這小子這些日子都在刻苦攻讀,當真是想走科舉這條正道?”
齊政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溫暖的笑意,“昨夜剛見了他一麵,他說等到初夏便帶父母返回蘇州,再去大師兄身邊溫習兩三個月,備戰今年的秋闈。”
啟元帝聞言哈哈一笑,他是知道周堅的德行的,聽見這話,著實也帶著點忍俊不禁。
他直接開口,“回頭你可以告訴他,他若能憑自己的本事中了舉人,不必等進士,朕親自替他點一任知縣。”
齊政也冇在這件事上多做什麼虛情假意的推讓,笑著拱了拱手,“那臣,便先替堅哥兒謝過陛下隆恩了。”
車廂中安靜了片刻,便傳來了車外的言語聲。
齊政眉頭微皺,微微側身,伸出手指將車簾撩開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放下簾子,轉頭看向啟元帝,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緊張,“陛下這是要出城?”
啟元帝點了點頭,“春暖花開,朕也該出去透透氣了,陪朕去周山上走一走。”
齊政的心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眉頭緊鎖,聲音雖低卻滿是焦急,“陛下的龍體,最忌勞累。要不咱們還是......”
啟元帝擺了擺手,看著齊政,目光平靜而坦然,“放心,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還有幾年,你不用擔心。爬個山,也算是活動活動筋骨,太醫也說過,適度的走動,反倒有益。”
這般雲淡風輕的話,像一陣清風拂過,卻讓齊政的心頭猛地一酸。
他望著啟元帝那張平靜從容的側臉,忽然說不出一個勸阻的字來。
這是一頭本該在沙場上展翅萬裡的雄鷹,卻被困在了那張龍椅與這座深宮之中,終生不得振翅。
但他依舊憑借自己的胸懷和魄力,熬乾了自己的心血與氣力,一磚一瓦地堆砌著那個令萬民仰望的煌煌盛世。
在這樣一個人麵前,他有什麼資格,去剝奪他僅剩的這一點點愛好?
有什麼資格,去攔住一個被囚禁了太久的人,走出那道宮牆,走出這道城牆,去透一口氣?
馬車在周山腳下緩緩停下。
百騎司的探子早已將整座山沿途布控得滴水不漏。
齊政與啟元帝下了車,在童瑞與田七的隨護下,沿著那條石階,緩緩向上。
好在周山本就不高,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二人已到了半山腰。
啟元帝在一處供遊人歇腳的石凳上坐下,接過童瑞遞來的水囊,仰頭灌了幾口。
他望著山下那片被春光籠罩的中京城,城牆如黛,屋舍如織,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條蜿蜒的玉帶。
他忽然開口,“那一夜,皇甫燁最終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朕便給了他一個機會。”
齊政坐在他身側,頷首應道:“有陛下之英武作為威懾,他不敢亂來。若其真有異心,臣縱粉身碎骨,亦會挫敗其野望。”
“朕那位王兄是聰明人,他不會亂來。”
說著,他忽然一笑,看著齊政,“你知不知道就在那一夜之後。齊王立刻給朕送了一大批珍寶,還主動上折子,請求將他的兒子,送到宮中給太子做伴讀。”
齊政一聽,也不由得笑了,“咱們這位齊王殿下,看著粗獷,其實心頭比誰都通透。這也虧得是陛下仁厚,登基以來行事深得人心。他如今逍遙自在,康聖皇太後福壽安康,樂享天倫,他有什麼想不開的,非要去起那些不必
要的野心?”
啟元帝笑了笑,將水囊遞給童瑞,伸手拍了拍齊政的肩膀,示意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幾步,啟元帝的聲音在夾雜著鬆濤的春風中響起,“李仁孝與聶鋒寒此番,也算是經受住了考驗。他們的表現,足以堵住百官的嘴,朕打算用一用他們。”
齊政跟在半步之後,微微欠身,語氣坦蕩,“此為陛下聖斷之事,臣不便多言。隻是臣與二人確實相熟,可以擔保一點,此二人的才乾,絕無問題。西涼此番隨遷入京的人本就不多,多加分化,不出十年,便可徹底融入。若
是反其道而行之,反倒容易讓他們抱成一團,成為頑疾。”
啟元帝深以為然地點頭,“此言在理,朕會讓政事堂好好議一議,如何妥善安置西涼和北淵這些降人。”
兩側風景在二人的腳步聲中,緩緩後退。
道旁那些沉默的樹木,像是忠誠的衛兵,平靜地目送著這對低聲交談的君臣,一步一步往更高處走去。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他們終於登上了周山之巔。
那座小小的觀景台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地立著,齊政與啟元帝在台前的石凳上坐下,山風獵獵,將他們的衣袍吹得作響,也吹散了登山的最後一縷疲憊。
啟元帝放眼望去,天地遼闊,萬裡山河儘收眼底。
周山不高,但登臨之際,亦有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之意。
他輕聲開口,“百騎司最新傳回的消息,去往遼東與嶺南的各家大族,都已順利離境。接下來,就全看他們自己的能耐了。”
齊政的聲音在山風中清晰可聞,“這些大族,其實是不缺能耐的。在逆境之下,經曆一些陣痛,他們總會篩選出真正有用的人。臣以為,咱們隻需按著既定的計劃進行便是。”
“一方麵,通過海貿不斷拓寬貿易範圍,強化艦隊實力,拉攏與扶持當地土人的首領,用利益將他們與我們綁在一起,替這些大族創造便利,同時提供一些物資上的互通有無。”
“另一方麵,從國內招募願意前往的壯勞力,同時將流民有序地疏導過去。一來能紓解朝廷的流民隱憂,二來也能給他們送去最亟需的人手。”
“有這兩手準備,基本也就夠了。”
啟元帝嗯了一聲,目光越過山川,投向了更北的方向。
那裡的草原上,戰火正雄。
“北疆呢,你是如何考慮的?劉潛那個【大漢】,如今被北燕慕容廷傾力圍剿,卻始終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在那一方不大不小的地盤上,咬不碎,也吞不下,局麵一時間僵住了。聽淩嶽說,北境有不少將士請命想要趁
機北伐,一舉覆滅北燕,但都被淩嶽壓住了。”
齊政笑了笑,“將士們渴望軍功,那是正常,但眼下的局麵,不正是咱們計劃之中的事嗎?”
“先讓他們兩邊互相消耗。若劉潛當真越打越強,把北燕給滅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那個所謂的大漢,早就被咱們從方方麵麵滲得千瘡百孔,血肉裡刻滿了大梁的烙印。更何況………………”
他微微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平靜,“他冇有那個能耐。最好的結局,就是北燕慘勝,草原分崩離析,重新進入混戰,咱們從容施策,如隋唐舊事。而他劉潛,帶著最後那點核心精銳,逃往遼東。到那時,就讓他在那片冰天
雪地裡,去跟那些已經在遼東站穩了腳跟的大族們爭個勝負吧。”
啟元帝笑著道:“若他想要回歸大梁呢?”
齊政也是嗬嗬一笑,“那就賞他一個富家翁,保他一世富貴。也不枉他在覆滅北淵的戰爭中,替陛下和大梁,立下過不小的汗馬功勞。”
啟元帝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指點了點他,搖頭失笑,“你呀真是把他吃得明明白白的。”
說完,他伸出手,從童瑞手中接過水囊,仰起頭,噸噸噸地灌了好幾大口。
放下水囊,這位天下最尊貴的皇帝,用袖口隨意地抹了把嘴角。
他重新看著齊政,他的眼睛忽然變得格外認真,格外鄭重。
“朕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齊政連忙起身,拱手一禮,“陛下但有吩咐,直說便是。’
啟元帝看著他,認真道:“朕想請你做帝師,為太子開蒙。”
齊政抬起頭,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待啟元帝把話說完。
啟元帝望著遠處的山河,聲音不疾不徐,坦蕩而真誠,“朕也不瞞你,此事是太後最先提出來的。她大概是因為先前的事情,開始切實地憂心起了朕的身子。朕也明白太後的意思,她是想用師生禮法這一層,再對你施以一層
束縛,以免朕百年之後,你這位權傾朝野的鎮海王.......”
他頓了頓,冇有把那個詞說出口,隻是自嘲般地笑了笑,“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
他轉過頭,目光坦蕩地與齊政對視。
那雙眼睛裡,冇有猜忌,冇有試探,隻有一片澄澈的、毫不猶豫的信任。
“但朕,不這麼想。”
他的聲音很輕,但意思裡卻帶著沉甸甸的真誠與托付。
“朕信你。朕想請你做帝師,是因為你確實是朕平生僅見的最聰明的人。有你來教導太子,朕相信,他不僅能立身正,學問佳,更能人情練達,知曉這世間真正的道理。”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極為深邃,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山河,望向了很遠很遠的未來,“同時,朕也希望,能以這份師生之誼,加深你與太子之間的情感與牽絆。不至於讓朕的這個兒子,在朕百年之後,犯下那些史書上寫了一遍又
一遍的,愚蠢至極的自毀長城之事。”
“你覺得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