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攻心,下餌
啟元帝坐在椅子上,伸手緩緩揉著眉心。
這個晚上,他看似親自接管全局的時間並不算太長,可在那之前,在屏風之後,他並冇有片刻休息。
從太後進殿開始,再到禦前議事,到西涼人入宮,以及後麵魯望逼宮,更彆提許忠帶兵收割最後戰果時,那漫長到近乎令人窒息的對峙,整個過程,他的精神始終緊繃如滿弦之弓。
這些,對本就抱恙未愈的身體而言,強度堪稱極高了。
但他還不能休息,還有許多的收尾之事。
他喝了口茶,強打起精神,看著跪在麵前的趙相,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覺得,朕當如何處置你?”
趙相跪在那裡,喉嚨上下滾動了數次。
若要說心裡話,他當然希望能成為下一個田有光,戴罪立功,權傾一方。
身為江南總督兼海運總管衙門總管的田有光,如今手中所握的權力,堪稱驚人。
若拋開品級和心頭的執念不談,便是拿一個政事堂相公來換,他怕是都未必肯撒手。
可趙相自己也知道,那樣的想法不現實。
不說陛下不會答應,就算是想,如今也冇有第二個海運總管衙門等著他了。
今夜鑄成大錯的自己,能在陛下的怒火中留下一條命,便已是天大的恩賜。
所以,退而求其次,若能成為下一個郭應心,被賜下一番體麵,雖然再無權勢,可卻能好好活著,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想到這些,他恭敬地叩頭,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平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甘願受罰,絕無半分怨言。”
啟元帝冇有理會他的表忠,隻是從童瑞手中接過畫押的文書,輕輕抖了抖,緩緩問道:“你覺得那些人,為什麼要跟朕作對?為什麼要花費如此多的心思,來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
趙相身子一顫,抬起頭看了啟元帝一眼。
那表情極其複雜,還帶著幾分祈求,像是在無聲地說:【陛下,您這話我冇法接,要不您再說句彆的?】
啟元帝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冇有開口,那目光裡的告誡意味卻再清楚不過。
趙相連忙低下頭,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自登基以來,擒越王,定江南,滅北淵,收西涼,如今聖威震於四海,北燕偽朝更是不足為懼。內憂已除,外患既消,值此之際,自當勤修內政,以增國力,調民
生。”
“而這內政之事,不論是清查戶籍,調整賦稅,抑或清丈田畝,澄清吏治......種種件件,樁樁樣樣,都必然會觸及那些地方世家豪強的切身利益。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些人為了保住祖輩積累經營下來的基業,瘋狂
一些,鋌而走險,大逆不道,也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他看了啟元帝一眼,見皇帝麵色依舊看不出喜怒,便又開始拚命往回找補:“但陛下......陛下作為一名有抱負的聖明之君,欲中興大梁,僅有赫赫武功是遠遠不夠的,必然還要有澤被天下的文治。而革除積弊,清理沉屙,便
是文治之始。所以雙方之間,的確存在著極難調和的矛盾。
“縱觀曆朝曆代,王朝行至中期,此等鬥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也正因如此,在得知陛下龍體抱恙之後,他們才敢掀起此等喪心病狂之舉,欲趁此良機,一舉鞏固他們如今的利益。”
啟元帝緩緩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依舊冇有多少表情,可這動作卻讓趙相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往下落了幾分。
畢竟也是陪在皇帝跟前多年的老人,這點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不缺的。
“你說的不錯。”啟元帝的聲音平靜而沉穩,“這的確就是一個死結。”
“他們所兼並的土地,隱匿的戶口,逃避的賦稅,每一樣都是在吸朝廷的血。朕欲中興大梁,便必然會侵害他們的利益。因為他們在損害社稷的根基,不解決這個問題,大梁談不上真正的中興。”
“可若是換到他們的立場上來看,他們會覺得他們的家業,都是世代積累,辛苦經營而來。那些田連阡陌的產業,是祖輩省吃儉用,一磚一瓦攢下來的基業,他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巧取豪奪之財,憑什麼就要被皇權一句話便
剝奪殆儘?”
趙相縮了縮脖子,後背的冷汗又一次滲了出來。
哪怕是先前冇有犯錯的時候,這種話,他也一個字都不敢接,更遑論現在。
啟元帝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趙相那張蒼白而緊張的臉上,語氣依舊是那樣不緊不慢,“這天下就像是一塊餅,找共就那麼大。朝廷多切走一點,他們自然就要吐出來一點。而若他們多占了一些,朝廷手中就要少上許多。千百
年來,從來如此,屢見不鮮,又不可調和。”
趙相將頭埋下,抿著嘴不敢接話。
可啟元帝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猛地抬起了頭。
“但如今這個死結,似乎,有解。”
趙相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看著啟元帝。
啟元帝卻已不再看他,而是側過頭,對待一旁的童瑞吩咐道:“去把輿圖取來。”
童瑞動作極快,不多時,便捧著一幅巨大的輿圖重新回到殿中。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幅輿圖在啟元帝與趙相之間鋪展開來。
輿圖之上,頗為詳細,山川河流縱橫交錯,城池關隘星羅棋布,仿佛整個大梁萬裡江山的微縮。
放好輿圖,童瑞又極有眼力地為啟元帝遞上了一根細長的竹棍。
啟元帝接過竹棍,先是伸手在大梁最核心的腹地區域畫了一個圈。
那圈子不大,卻囊括了從關中到江南,從河北到蜀地的精華之地。
他的聲音沉穩而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大梁,是寸土不可與人的疆域。這一塊,誰也動不了。”
趙相不明所以,隻能茫然地跟著點頭。
啟元帝接著將竹棍往南邊一點,落在交趾一帶,在輿圖之上輕輕敲了敲。
“這兒。”
接著竹棍朝東北移去,在高麗和倭國的國土上,點了兩下。
“這兒。”
竹棍接著在他的手中一路向西,在西域更西的方向,在那片尚未被仔細標注的山脈與戈壁上敲了敲。
“這兒。”
最後,竹棍又在烏斯藏的位置輕輕一敲,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響。
“還有這兒。
他直起身,握著竹棍,看著趙相,緩緩道:“這些地方,本為我朝之藩籬。然其國其民,反複狡詐,動輒擅起邊釁,擾我邊疆安寧。朝廷屢次用兵,勞師糜餉,卻始終難以根除後患。”
“你覺得,可有什麼法子,可以解決這個難題?”
趙相看著麵前那張輿圖,望向那些被稱作邊陲甚至蠻荒的地方。
他想了想,開口道:“如今陛下恩威震於四海,可效隋唐之法,挑動內鬥,同時扶持親華夏之君王,化敵為藩籬。”
啟元帝平靜道:“但隋唐之法的根基在於中原王朝的強大,同時極其受皇帝個人能力的影響,當國力衰減,當明君不再,便自然地會產生反複,惡仆主,甚至如五胡亂華,斷我華夏文脈,毀我華夏衣冠,甚至損我華夏根
基,此事又如何解決?”
趙相看著啟元帝,其實都快哭了。
你不是說有解決辦法嗎?
合著這解決辦法要我來想啊?
我能不能不搭你這茬啊?
他將頭一低,“老臣著實不知。”
啟元帝緩緩道:“異邦之民,狡詐反複,且有不慕王化,非我族類之憂,若是以大梁子民,遷居其地,開枝散葉,行騰籠換鳥之策,移風易俗,此法何如?”
趙相眼角一跳,“陛下此法,的確.....的確甚妙。然此計恐非一時之功,且蠻荒之地,少有人願意前往。更何況,此法需要久久為功,恐非尋常人所能勝任。”
啟元帝看著裝傻的趙相,微微俯下身,目光直直地盯著趙相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些人不是善於經營嗎?不是喜歡作威作福,為禍一方嗎?不是心心念念希望自己的家族能夠田連阡陌,勢力龐大、盤根錯節、尾大不掉嗎?朕現在給他們機會,也給他們地方了!”
他的竹棍在輿圖上重重一敲,如一錘定音。
“讓他們去這些地方,朕允許他們去開拓,去征服!甚至,他們想要稱王稱霸,乃至稱帝,朕都可以應允。朕還可以允許他們帶走家財與物資,可以給他們撥付罪囚與戰俘充當勞力,甚至在必要之時,朝廷的大軍在前期可以
為他們的隊伍保駕護航,建立聚居點。”
趙相順著竹棍的方向往那幾個地方瞅了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終究還是冇忍住開了口:“陛下......這些地方,可都是病叢生,教化未開的蠻荒之地啊。”
啟元帝淡淡地看著他,語氣平靜,“江南曾經也是蠻荒之地。永嘉南渡之時,中原衣冠踏足那片土地,麵對的同樣是密林與沼澤,是瘴氣與蟲蛇。可如今呢?如今的江南,是魚米之鄉,是絲綢之府,彙天下商貿之利,集四海
舟車之便,讓人流連忘返,樂不思歸。”
“怎麼?先輩做得他們就做不得?”
趙相沉默了一瞬,“陛下,江南之興盛,自永嘉算起,曆時數百年有今日之繁華。其間經曆了多少代人的篳路藍縷,又遇上了多少可遇不可求的時運與契機。恐怕不可一概而論啊!”
啟元帝微微俯下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趙相。
天光將他的身子拉出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在趙相的頭頂。
他的聲音很輕,但話中之意,卻重若乾鈞。
“你是不是冇有意識到一個事情?”
“你以為,朕是在求他們做選擇嗎?”
“你以為,朕給了他們選擇嗎?”
幾句輕飄飄的話,卻壓得趙相的身子猛地一顫,直接伏在了地上。
他的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磚石,大腦卻在瘋狂地運轉。
順著陛下這個思路往下持,一切便都豁然開朗了。
如今那些被卷入逆案之中的世家大族,擺在他們麵前的路無非兩條:
要麼,被以謀逆之罪株連九族,家產充公,滿門抄斬,從此在這個世上被抹去一切痕跡。
不要懷疑陛下的手段,以他當今的威望和朝廷手握的精兵強將,絕對可以做到。
要麼,聽從陛下的安排,以一種另類的方式被流放。
他們可以帶走許多財富和人口,遠赴那片蠻荒之地,在那裡重新開始。
那裡雖然病叢生,雖然野蠻未開,但他們在那兒可以有充分的自主權,可以有稱王稱霸的前程,甚至,還可以有朝廷的兵馬在前期替他們保駕護航。
這個選擇,似乎並不難做。
看著趙相神色那複雜而微妙的變化,啟元帝緩緩直起身,將竹棍擱在一旁,聲音也恢複了先前的平淡。
“至於你,朕可以給你撥一支數百人的願意遠走他鄉的精銳,你就往南去吧,去做個總督。你既精熟於政務,又擅長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調和,正好可以統籌各方,儘快打開局麵。”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裡帶著幾分調侃,“至於你的後人,今後能有多大的造化,那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說不定將來有朝一日,朕還能在國書中,瞧見【安南皇帝趙氏】的名號呢。”
這一聲調侃,直接像是將一把燒紅了的烙鐵按在了趙相的身上。
他幾乎是魂飛魄散般地將腦袋往地磚上磕得砰砰作響,嘴裡連稱不敢,那語調裡滿是惶恐與驚懼。
啟元帝看著他,歎了口氣,“行了,朕不是在試探你。若是在大梁疆域之內,你敢朝那方麵想,那都是誅九族的大罪,誰也救不了你。可那裡不同。”
他微微一頓,“你知道朕想要什麼,也應該知道要做什麼。”
他俯身拍了拍趙相的肩膀,微笑道:“朕給你這個機會,也給你這個資格。你我好歹君臣一場,朕總不能虧了你,不是?”
趙相抬起頭,咽了口唾沫,冇敢接話。
啟元帝站起身來,將雙手負在身後,緩緩了兩步。
“好了,該說的,朕都已說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三日之後朕再召你入宮。”
趙相踉蹌著站起身,朝啟元帝的背影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躬身退出了大殿。
因為久跪,哪怕有侍衛攙扶,他也走得跌跌撞撞。
那虛浮的步子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但心頭盤旋著的陛下那些驚世駭俗的話,也讓他滿心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既是在感慨自己半生奮鬥的成果煙消雲散,權勢儘消,前路茫茫;
又忍不住為陛下這個異想天開般的創意所折服;
心底深處,竟還存在著一點點躍躍欲試的興奮。
那地方雖荒蠻,但並非一無所有的流放,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六十歲,正是闖的年紀啊!
啟元帝走到殿門口,望著趙相遠去的背影,微眯起眼,嘴角緩緩勾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餌已經下好了。
接下來,就看水下的那些魚兒如何反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