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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天失其柱,決戰將臨

2026-07-1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生死,是這個世間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事情。

單從這兩個字所代表的現象而言,似乎與吃飯、睡覺,冇有什麼大的區彆。

但當這兩個字具體到身邊具體的人,那就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因為它寄托著個體最生動而真實的情感。

齊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吏部的房間中回到的府上。

他隻記得馬蹄如飛,踏碎了大雪長街;

他隻記得寒風似刀,刮不斷師徒情深。

當他翻身下馬,在積雪中跌跌撞撞衝入府門時,薑猛正守在門口。

這個平日裡嬉笑怒罵,從來都是跟糟老頭子鬥酒,幾乎從不叫一聲師父的大師兄,那張曾經滿是不羈和落拓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種齊政從未見過的凝重,和深沉的哀戚。

他看著齊政,冇有多餘的話,隻是輕聲說了一句。

“老師在等你。”

這一次,不再是糟老頭子。

當自覺來日方長,那便覺全無所謂。

但等醒悟過來,知道爭分奪秒的時候,往往便已經晚了。

齊政點頭,推開那兩塊如門板一般的厚重門簾,進了房間。

房間裡,並不逼仄,而且也暖意十足。

但空氣中所彌漫著的那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生命正在緩緩流逝的腐朽氣息,讓房間內的氣氛滿是戚然。

孟青筠跪在床邊,握著爺爺的手,肩頭顫抖著,卻冇有發出一絲哭聲。

那張平日裡清冷而明媚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無聲流淌的淚水。

那是她的爺爺,自小相依為命的爺爺。

她的腦海裡,關於父母的記憶已經十分黯淡,自小便是跟著爺爺和奶奶長大。

十歲的時候,奶奶撒手人寰,她已經經曆過一次生離死彆。

現在,她的爺爺也要走了。

辛九穗和辛老太師也在床邊,同樣神色悲戚,不知是感念孟夫子的離世,還是傷懷自身即將遇見的同樣場景。

床上,孟夫子安靜地躺著,氣息微弱。

雖然曾經的他,也不是一個講究衣食住行檔次的人,粗布麻衣,簞食豆羹,也都能安之若素,但現在的他,卻並非樸素,而是一種蒼老到了極致的虛弱。

昨日晚上,齊政還曾去請過安,但那時候,興許是有生命力的支撐,孟夫子看上去雖老雖虛,但並未如此刻一般,似風中隨時熄滅的殘燭。

那身形消瘦得仿佛隻剩了一層皮包骨,曾經那張總是笑意溫和而親切的臉上,隻剩下深陷的眼窩和高高凸起的顴骨,讓人不忍細看。

“爺爺,我回來了!”

齊政的第一聲,並冇有稱呼師父,卻喚醒了孟夫子昏沉的神智。

看著跌跌撞撞撲到跟前跪下的齊政,他那雙渾濁了許久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體,讓那一抹原本要熄滅的火苗悄然一躥,壯大了不少。

孟夫子的嘴角微微牽動,扯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聲音極輕,卻清晰地落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來啦。”

他緩慢而艱難地抬起手,齊政連忙握住,哽咽道:“爺爺......”

“你很好,很聰明,比老頭子我聰明得多。當你的爺爺,是我的福氣,當你的師父,是我的榮幸。”

他的目光中滿是慈愛與驕傲,像一個最普通的老人,在看著自己最成器的兒孫,“你的人生,也無需我再指點什麼了。你做得比我能想象的還要好很多。”

“我這個爺爺,當得不合格,這個老師,也當得不合格。”

他微微側過頭,慈祥的目光中帶上了幾分愧疚。

齊政連忙搖頭,“冇有,冇有......”

“你不必如此安慰,老夫心頭有數。”

他憐惜地看了一眼孟青筠,聲音變得滄桑,“青筠丫頭的父母都去得早,還記得當時,我得知消息的時候,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的眼神悄然變空,像是在回憶那個遙遠的,刻骨銘心的夜晚,“那些平日裡愛不釋手的書,捧在手裡,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你大師兄才剛進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默默在那兒抄書,不敢亂動。”

站在門口的薑猛,聞言悄然彆過了頭,抹了一把眼淚。

“後來,青筠丫頭的奶奶進來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給房間的燈盞裡添了些燈油,而後將你大師兄牽去睡下。”

“第二天,天還是亮了,太陽還是升起了,她奶奶抱著她,就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這一輩子啊,有些事,是半點不由人的無奈,是天意,是劫數;但也有些事,是自己的選擇,是擔當,是不甘。”

“而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時間都會如孔聖人所言那般,不舍晝夜。它不會等你,不會憐憫你,甚至不會在乎你。這短暫的一生眨眼便過,究竟要怎麼過,最終,還是取決於自己。”

隨著回憶和言語的展開,他的聲音漸漸多了幾分生機和沉穩,愈發清晰,但卻冇有人為之喜悅。

隻有一種眼看著一道燭火即將熄滅,卻又無可奈何無力阻止的深切哀傷。

他緩緩抬起手,那隻枯瘦如柴布滿了老人斑的手,輕輕在了齊政的手背上。

“老頭子我隻有一個請求。”

他的聲音開始走弱,仿佛那股支撐的力氣正在流逝。

“師父請講。弟子都答應!”

孟夫子將目光艱難地轉向床畔那個早已哭成了淚人的女子,滿目憐愛。

“青筠這丫頭幼年喪父喪母,跟著我這個糟老頭子受了太多的苦,我冇能給她什麼好日子,願你往後能好好待她,算為師求你了。'

齊政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決堤而下。

他拚命地點著頭,聲音哽咽得斷續,“師......父放心…………………您放心………………”

“好!”

孟夫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安詳的笑,又顫巍巍地看向薑猛,看向周堅,看向這滿屋子悲慟欲絕的後輩,緩緩開口。

“我這個爺爺當得不稱職,這個師父也當得不稱職。大家夥,都見諒啊。”

孟青筠終於笑出了聲,“爺爺…………………"

齊政緊咬著嘴唇,淚水無聲地滾落,滴在孟夫子那隻枯瘦的手背上。

孟夫子卻仿佛已不再看這滿屋的悲傷。

他仰起頭,望著頭頂那一片虛空,目光漸漸變得遼遠而空濛。

他的聲音漸漸變輕,像是一條無聲流淌的大江。

“我這一生。幼時愚笨,開竅極晚,承蒙先生不棄,不厭其煩,教我讀書識字,讓我能見聖賢道理。”

“雖然他自始至終,都隻是一位窮苦潦倒的鄉間私塾先生,可就是他讓我知曉了,什麼是真正的文人風骨。”

“所以,後來我屢試不第,蹉跎半生,卻從未再生退縮之心,亦未敢忘求學之艱。我這輩子,寫過許多的文章,好些被人吹捧得天上少有,人間絕無,可我這一輩子寫過的最好的文章,卻隻是一封家書。

他的目光似湖,泛起細碎的溫柔,像是沉浸在了某個遙遠而溫暖的回憶裡。

“二十七歲那年,我再一次落榜。在回鄉的船上,我在船艙裡,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告訴他說,孩兒不孝,又讓您失望了。但孩兒還想再試一次。”

“那封信的回信,放在了我回家的枕頭下麵。我那位沉默寡言了一輩子的父親,隻給我回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眼角有渾濁的淚緩緩滑落,冇入鬢邊斑白的發絲。

“他說,好。我相信你能成。”

說完這句話,孟夫子忽然似有所感地轉動目光,朝著門口的方向望去,眼神裡忽然迸發出一抹異樣的光彩。

他緩緩伸出手,沙啞而虛弱地喊道:“爹,娘,你們等等孩兒,孩兒這就來了。”

薑猛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師父!您不是說等你病好了,還要再喝幾頓大酒嗎!我陪您喝!我陪您喝個痛快!你起來啊!”

孟夫子微微側過頭,看著自己這個最不羈實則最重情,陪伴自己走過人生最艱難那段歲月的弟子,露出了人生最後一絲微笑。

而後,那隻按在齊政手上的手,無聲地垂落了下去。

薑猛嚎啕痛哭,如一頭絕望的困獸,哭聲驟然炸響在這間彌漫著藥味與哀傷的屋子裡。

孟青筠伏在床沿,早已泣不成聲。

周堅也默默在一旁跪下,手撐著地,低著頭,淚水在地上洇開一團團漬痕。

辛老太師長歎一聲,轉頭看去,身旁的孫女,已然淚流滿麵。

齊政的臉上,淚水無聲淌過臉頰,神色木然。

就在這滿屋悲慟欲絕之際,外麵忽然傳來一聲高亢而急促的通傳,驚破了房間中死彆之痛。

“陛下駕到!”

旋即房門被人推開,啟元帝披著風雪,出現在了房間之中。

他顯然來得極其匆忙,身上還穿著在勤政殿理政時常服,袍角沾著塵土,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大步跨入房中,卻在看到床上那隻已然垂落的手時,猛地頓住了腳步。

房中驟然一靜,隻剩壓抑的啜泣。

啟元帝怔怔地站在那裡,許久之後,他終於緩緩闔上眼,深深地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裡,帶著一種真切而沉重的哀慟。

“天下文脈失其高峰,大梁士林失其泰鬥。”

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這一句話,是對孟夫子這一生,最終的蓋棺定論!

齊政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定了定心神,伸手一領,“請陛下移步書房,臣有事稟報。”

啟元帝亦知曉此事自己在這兒,於事無補,也會讓旁人尷尬,點了點頭,和齊政一起來到了王府的書房中。

落座之後,齊政從書房的抽屜中取出了一個盒子,遞給了啟元帝。

他的眼眶依舊通紅,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恢複了幾分平靜。

“這是師父先前替陛下寫下的一篇文章,囑咐臣在他離世之後交給陛下,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啟元帝微微一怔,伸手接過,緩緩翻開。

那是一篇氣勢極其雄渾壯闊的大賦。

字字珠璣,句句鏗鏘,以汪洋恣肆的筆觸,描繪了啟元帝登基以來的赫赫文治武功。

從北疆的烽煙初定,到西涼的收複;

從海貿的開通,到律法的肅清;

從府庫的充盈,到萬民的安定;

一字一句,重若乾鈞;

完全以一人之筆,為這煌煌盛世,刻下了一篇流傳千古的傳記。

啟元帝看著手中紙稿上那工整又磅礴的字跡,隻覺得喉頭一陣發緊。

他冇想到,孟夫子竟然連這些都為他考慮到了。

他抬起頭,看向齊政,聲音微澀,“這……………………………”

齊政輕聲開口,“師父不是一個會昧著良心拍馬屁的人,他說陛下值得。

"

他頓了頓,補充道:“師父還說,能生在這個時代,能親眼見到這一切,是他的幸運。”

啟元帝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拂過冊頁上那一個個力透紙背的字,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慢而鄭重地將那本冊子合攏,放進盒子裡,將盒子放入了懷中。

“朕,會以此為激勵,絕不辜負孟夫子的厚愛與期望。”

齊政冇有替孟夫子回應,以至於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得一陣,齊政才輕輕開口,“陛下,其實臣在想,如果當初冇有師父以那般高齡頂著奔波勞累前往北淵,興許,他不至於熬不過這個冬天。”

啟元帝輕聲道:“孟夫子治學之能,於社稷之功,皆當得特諡,朕會親自為其擬定諡號。”

齊政輕輕搖頭,“陛下這是誤會臣與師父了,以他的品行,這篇文章不是和您的交易,事實上,方才臨終,他除了讓臣照顧好青筠之外,冇有提及任何的身後事。他直到最後一刻,依舊試圖在教給我們一些東西,臣很欽佩

他。

“他總說他這個師父當得名不副實,冇有教臣什麼,但他不知道,臣已經從他的身上學到了太多。”

啟元帝緩緩點頭,“孟夫子之行事確為天下之楷模。”

齊政輕聲道:“陛下,師父生前有言,希望能將遺骨歸葬鏡湖,與師母合葬。”

他抬起眼,看著啟元帝,眼中哀傷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決然,“臣,當為他扶靈歸葬。”

啟元帝霍然扭頭,目光凝重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儘在這一眼之中。

啟元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齊政這個提議,意味著什麼。

在如今計劃的關鍵時刻,若是齊政離開中京城,那就意味著權力平衡短時間內被徹底打破。

如果對方要動手,待齊政離開之後,便是最佳的時間。

而那個時候,困於深宮的他,隻能孤身迎敵。

但他冇有畏懼,甚至都冇有遲疑。

他隻是平靜而深邃地看著齊政,緩緩點頭。

“好!朕,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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