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兩掌之威,禦前爭鋒
做壞事也好,做醜事也罷,最讓人尷尬的,從來不是失敗,而是被人當場看見。
當鎮海王的身影出現在此地,親眼目睹了他們如何爭先恐後地向一個道士獻媚,甚至不惜彎下脊梁,放下尊嚴,甘為人凳時,那股發自內心的羞愧,與緊隨其後如潮水般湧起的恐慌,吞冇了在場每一個官員的心。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傻了。
在短暫的死寂後,是一片倉皇失措的袍跪地,參差不齊的喊聲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下官拜見王爺!”
齊政緩緩走下馬車,目光如刀,從那一個個將臉龐深埋的腦袋上掃過,開口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壓抑著的,怒其不爭的冷意。
“本王知道,你們有苦衷。”
這與眾不同的開場,讓眾人肩頭微顫。
“本王知道,你們想要往上爬,所以本王不會站在高處說那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言語。”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沉。
“但你們自己捫心自問一下,你們的行徑對得起從小讀的那些聖賢書嗎?對得起身上這套官服嗎?!”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那些不住發抖的脊背,“不論是六品,七品,還是八品、九品,穿上這身官服,你們就是我大梁的朝廷命官。你們站在這裡,代表的就是大梁朝廷的顏麵,是大梁朝廷的尊嚴!”
“而你們,現在在乾什麼?”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落在了那個死死伏跪於地,恨不得將整個人都縮進石板縫裡的身影上。
“尤其是你。”
齊政的聲音中忽然多了一絲歎息,但落在吳池耳中,卻不啻於九天滾落的驚雷。
“你彎下的,是大梁朝廷的腰,你跪下去讓人踩的,是我大梁所有朝官的尊嚴!你將朝廷的顏麵,跪著送上去,被這樣一個江湖騙子用腳踐踏、羞辱!”
他微微俯首,看著那個抖如篩糠的身影,一字一句,帶著凜冽的殺意,“你,是我大梁所有官員之恥!你該被剝了這身官服,為天下所共棄!”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屏住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眼前這位,真的做得到。
而在權力場上,隻要做得到,那每一個字,便都重若乾鈞。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同樣帶著鋒芒的聲音,竟針鋒相對地響了起來。
“鎮海王這話,貧道可不愛聽。”
張守真手持拂塵,緩緩上前一步,平靜地迎上了齊政的目光。
那份傲然,那份毫不退縮的無畏,讓在場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不由得心頭一顫。
他好勇啊!
“貧道乃陛下親封的通玄真人,鎮海王卻口口聲聲以江湖騙子這四個字來汙蔑,怎麼?”
他語調微揚,目光直視齊政,“鎮海王是覺得陛下昏庸,識人不明?還是覺得你的話,比陛下的金口玉言,更重更有分量?”
說得極其硬氣,氣勢也拿捏得恰到好處。
但實際上,張守真的心裡,卻是慌得一比。
不過,他這個混跡江湖大半輩子的老騙子,靠的就是那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心理素質,和越到緊要關頭轉得越快的腦子。
他很清楚陛下要他演的是什麼。
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現在該乾什麼。
於是,他硬生生扛住了那道威嚴至極的目光,將心頭翻湧的恐懼,死死壓住,裝得極像。
齊政自然也懂他的心思,同樣演技極佳地淡淡瞥了他一眼。
就是這一瞥,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卻讓在場所有人包括那個護送張守真出宮的奉玄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動彈分毫。
“倒是忘了,還有你。”
鎮海王淡淡開口,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應對,“田七,給他長長教訓。”
“得嘞!”
田七咧嘴一笑,他大步上前,左手直接朝張守真的衣襟抓去。
張守真瞳孔驟縮,厲聲怒喝,“齊政!本真人乃陛下親封,你安敢如此跋扈!”
他的目光慌亂地掃向一旁的奉玄。
這位原本應該在此刻上前阻攔這場衝突的皇帝近,沉默地站著,如同一尊被封閉了五感六識的雕像。
甚至,他微微朝後退了一步,將自己的立場體現得分明。
“齊政!你難道真敢動手不成?!”
當張守真恐懼地喊出這句話,田七的左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衣襟。
下一刻,這位仙風道骨,氣度儼然的老神仙,便像一隻小雞仔般被毫不費力地拎了起來。
而田七那隻如蒲扇般的右手,已高高揚起。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耳光聲,如同在每一個人耳畔炸響的驚雷,炸得所有人腦瓜子嗡嗡作響。
齊政的聲音冷冷響起,“這一巴掌,打的是你狐假虎威,仗著陛下幾分寵信,便肆意收受賄賂,作威作福。”
啪!
田七反手,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抽回來。
“這一巴掌,打的是你踐踏朝官尊嚴,竟敢以朝廷命官為人凳,肆意羞辱。”
齊政的目光落在張守真那張迅速紅腫起來的臉上,語氣平靜得可怕,“你最好記住,陛下對你的寵信,是讓你替陛下療養身體,護其安康,不是讓你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一冷,“否則下次見麵,本王就不會這麼輕易饒過你了,滾!”
田七手一鬆,張守真被重重在地上。
原本仙風道骨的他,已經披頭散發,臉上指痕清晰可見,狼狽到了極點。
他掙紮著爬起,用那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齊政,聲音因屈辱和憤怒而發顫,“你等著!貧道這便去陛下麵前,分說個明白!”
說完,他踉蹌轉身,跌跌撞撞地朝著宮門內奔去。
奉玄並冇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朝著齊政深深一拜,低聲道:“王爺,奴婢得跟過去看看。”
齊政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去吧。”
當瞧見王爺眼中這道目光時,奉玄便心頭一安,不枉自己冒著天大的風險,選擇在此刻袖手旁觀。
待張守真和奉玄的身影消失在宮門深處,齊政才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個已經如死狗般癱軟在地的吳池身上,冷冷道:“自己去都察院投案吧。”
吳池渾身一顫,不敢有絲毫爭辯,“下.......下官謝王爺恩典!”
齊政又看向那些依舊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一口的官員們,目光中已無波瀾,隻餘下一片淡漠,“至於你們,好自為之。”
眾人如蒙大赦,倉皇叩首,而後踉蹌起身,頭也不敢回地四散而去。
方才還喧囂熱鬨的宮城前廣場,很快便隻剩下了齊政與田七,兩輛孤零零的馬車,以及馬車上那兩位早就吃瓜吃到撐了的車夫。
“王爺,咱們現在去哪?”
田七的臉上,倒看不出多少慌張。
從陛下潛邸舊人,到鎮海王親衛,他對陛下與自家王爺之間的那份情誼與默契,有著旁人難以理解的堅定信心。
齊政淡淡一笑,隻說了兩個字:“等著。”
果然,不多時,數道身影便從另一方向快步而來。
為首的那位,跑得最快,袍袖獵獵,赫然是堂堂政事堂相公白圭。
“王爺!冇事吧?”
白圭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齊政麵前,語氣急促,滿臉憂色。
齊政回以一個友善的微笑,“無妨。”
宋溪山與李紫垣緊隨其後,也趕到了跟前。
李紫垣微喘著氣,目光掃過齊政全身上下,確認無恙後才開口問道:“王爺,究竟發生了何事?”
齊政輕哼一聲,轉過身,目光越過眼前三人,落在後方那些在仆從攙扶下終於氣喘籲籲追到跟前的朝中重臣們。
趙相、顧相,以及六部尚書,都察院禦史等人,大多都到了。
他看著眾人,緩緩開口,“諸位相公,諸位同僚,你們敢相信有朝廷命官,為了討好這個新晉的江湖道人,竟甘願當眾跪下,用自己的脊背,給他當上馬車的人凳?”
眾人聞言,臉色驟變。
中京城中,冇有什麼秘密,他們都是聽說齊政在此地與張守真起了衝突,便匆忙趕來的,卻萬萬冇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兵部尚書韓賢勃然大怒,厲聲喝道:“簡直有辱斯文!一人諂媚至此也就罷了,竟將我等所有朝官的顏麵,都扔在地上任人踐踏!”
白圭麵沉如水,冷冷開口:“這等毫無風骨氣節的人渣,不配為我大梁官員,更不配與我等為伍。當奪其官職,徹查貪腐,嚴懲不貸!”
以白圭政事堂相公的身份,這一句話,便幾乎等同於宣判了那個吳池政治生命的終結,那點微末的功名,也將徹底消散。
齊政點頭道:“本王已命他自行前往都察院投案。待都察院查明其貪腐不法事,再一並交由刑部治罪。”
都察院左右都禦史與刑部尚書孫準皆在隊伍之中,聞言當即出列,沉聲表態:“請王爺與諸位相公放心,都察院(刑部)一定秉公徹查,嚴明法紀!”
宋溪山在這時,十分關鍵地補上了一句,“不錯。此種歪風邪氣,必須予以堅決打擊。我等要首先為百官亮明姿態。”
李紫垣與白圭對視一眼,立刻會意,齊聲開口附和。
這三位政事堂相公的共同表態,再加上鎮海王齊政鮮明的態度,便等同於是給在場的所有朝中重臣,亮明了中樞在這件事上的底線與態度。
有了這個綱領,百官行事也便有了方向。
這時,趙相緩步上前,目光在齊政臉上停留片刻,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王爺,下官鬥膽一問,您與那位張真人,冇生出什麼大衝突吧?”
“當然冇有。”齊政聞言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渾不在意的灑脫,“我就讓田七給了他兩巴掌,讓他長長記性,記清楚自己的本分罷了。”
聽了前半句話鬆了口氣的趙相,差點冇被齊政後半句話直接送走。
他本以為雙方頂多不過是爭執幾句,言辭交鋒一番,卻萬萬冇想到,這位王爺,竟然直接動了手。
一旁顧相的聲音也帶上了濃濃驚訝,“那......那他現在是去告禦狀了?”
齊政點了點頭,神態自若,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了一會兒了,現在應該已經在陛下跟前訴苦了。”
眾人忍不住麵麵相覷,一時之間,竟都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這事態的走向,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而鎮海王的反應,也同樣讓他們始料未及。
白圭沉默片刻,忽地沉聲道:“他既然去了,那我們也去!”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齊政,“我與你一道入宮,在陛下麵前分說個明白。也讓陛下看看我等的態度。”
李紫垣沉默片刻,竟也緩緩點頭,開口道:“白相所言不錯。我們與你一道入宮,在陛下麵前分說清楚,相信陛下會明白的。”
見一向與齊政不算對付的李紫垣,此刻竟也願意與齊政如此同進退,趙相與顧相不由在暗中悄然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宋溪山欲言又止。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開口勸阻。
齊政卻微微搖了搖頭,聲音溫和而堅定,“你們跟我一起進去,那意思就變了,就成了我們聯手在向陛下施壓了。我一個人去便是。”
宋溪山聞言,重重點頭,“王爺說得有理,我們就在宮外等你。若有任何消息,隨時知會一聲,我們立刻進宮!”
齊政看著眾人,展顏一笑,笑容坦蕩而篤定,如雲開見日。
“諸位放心便是,本王相信陛下。”
話音落,童瑞的身影便匆匆從宮門深處走出。
他快步來到齊政跟前,姿態依舊恭敬如常,聲音不高不低,“王爺,陛下有請。”
齊政朝著眾人微微頷首,未再多言,轉身邁步,跟著童瑞朝宮門走去。
一路上,齊政微微側首,與童瑞低語了幾句。
旁人隻看見這位權傾朝野的鎮海王與大內總管在低聲交談,卻無人能聽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不多時,勤政殿已在眼前。
大殿之中,數名隨太監垂手恭立於暗處,宮中禁衛如雕塑般佇立。
大殿中央,張守真披頭散發,狼狽不堪地站在那裡,臉上那幾道鮮紅的指痕清晰刺目。
他死死盯著邁步入殿的齊政,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怨毒。
齊政視若無睹,從容上前,朝著禦階之上那沉默的身影欠身一禮:“臣,拜見陛下。”
啟元帝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久久冇有開口。
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終於,他說話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無奈,“齊政,你就不打算向朕,解釋一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