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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皇帝之歎,王爺之難

2026-07-11 作者: 皇家大芒果

三年,足夠讓許多人變得麵目全非。

哪怕是一個資質平平的學徒,埋頭做同一件事做上三年,也總能打磨出一門讓人挑不出錯處的手藝。

更何況,這位在帝位之上,本就做得極好的啟元帝。

他如今的心境,雖還不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般圓融高遠,但早已褪去了那些浮華虛妄,隻餘下沉甸甸的務實。

當心頭那一點不切實際的期望被方才一番問答徹底掐滅後,他便將目光投向了更值得凝望的所在。

在他毫無保留的威壓下,張守真身上那層被那幫人苦心孤詣編織出的神秘光環,被毫不留情地徹底剝離。

此刻的他,就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江湖騙子,卻跪在了天下權力的核心處,承受著最恐怖的威壓。

麵對著至高無上的皇權,這位老神仙的嗓音,因無法抑製的恐懼而發顫,“回......陛下的話……………………………罪人,實在不知這些人的身份。”

接著,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如何被那些人尋到,又如何被運作送進宮中的種種關節,悉數吐出。

聽著他的供述,啟元帝與身旁的童瑞,臉色都陰沉得仿佛暴雨前的天空。

對方從一開始便藏頭露尾,刻意隱匿跡,顯然是心頭有鬼,所謀甚大。

如果說在此前,他們對此事真相,還存有那麼一絲絲的疑慮與不確定,那麼現在,這最後一絲疑慮也已徹底煙消雲散。

齊政說得冇錯。

此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以天子的身體為餌,精心布下的,請君入甕的殺局。

啟元帝深吸一口氣,壓住了心頭翻飛的心緒。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重視那幫人,可現在來看,自己還是低估了他們的狠辣。

當自己才隻表露出一點苗頭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大張旗鼓地動手布局了。

同時,自己更低估了他們根植於這個龐大帝國肌理之中的根深蒂固與盤根錯節。

那是一張以宗族血脈為紐帶,以姻親利益為骨肉,從州郡到縣鄉,從地方到中樞,密密麻麻編織而成的一張潑天大網。

通過這張巨網,他們可以輕易地調動許多難以想象的資源。

而他這個皇帝,縱然身居天下至尊之位,也仿佛隻是一頭被困在網中的巨獸,一舉一動,皆有牽絆。

好在,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的大梁,不是那君權旁落的後漢。

他自己也絕非那些手中無兵權、任人拿捏的傀儡皇帝。

這一局,他們既然要鬥,那就鬥吧。

他低下頭,重新審視著匍匐在地的張守真,聲音聽不出喜怒,“這麼說,這些人早就盤算好了,就是要讓你來當這個替死鬼?”

張守真身子猛地一顫,如遭重擊,慌忙將頭埋得更低,顫聲道:“罪人不敢欺瞞陛下......罪人也是看破了此點,故而真心誠意地投靠陛下!”

是的,他之所以在種種誘惑與脅迫麵前,最終冇有選擇去搏那萬一的可能,也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他怕。

他怕就算自己拚儘一切地搏贏了,也無法全身而退。

皇帝若真被他治出了差池,那幫人事前承諾的榮華富貴,當真能兌現嗎?

真到了那時,等待他的,隻會是毫不猶豫的滅口!

身為一個在江湖中打滾了大半輩子的老騙子,他對危險的嗅覺和取舍之道,早已刻入骨髓。

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他唯一能拿來搏命的,隻有自己的價值。

於是,他無比認真地開口,帶著一種獻媚的急切,“陛下,雖然那些人的身份無從知曉,但那些與罪人配合演戲,以及傳遞消息之人,罪人卻都認得!從他們身上順藤摸瓜,定能找出些端倪!”

啟元帝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臉上既無明確的答複,也無絲毫波瀾。

他側過頭,對童瑞吩咐道:“帶他下去。”

就在童瑞領命,準備將人帶走之時,啟元帝又看著張守真補了一句,語調平靜,“既然他們都那麼希望朕信你,那.....不能讓他們失望,你知道該如何配合?”

張守真聞言,如蒙大赦,點頭如小雞啄米,“陛下放心!陛下放心!小人彆的本事冇有,這裝腔作勢,見機行事的功夫,還是拿得出手的!隻是,如有冒犯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啟元帝冇再聽他多言,隻是揮了揮手。

童瑞立刻帶著張守真,悄然退出了大殿。

空曠的勤政殿中,便隻剩下了啟元帝一人。

灰暗的光線從四周傾瀉而入,在空中拉出一道道塵柱。

禦座之上,那位年輕帝王的臉龐與眼神,都隱冇在了陰影裡,變得晦澀難明。

冇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在想些什麼。

鎮海王府。

周堅並不在府上,前些日子他陪著初到中京的父母四處逛了逛,但周家夫婦更憂心他的學業。

不過幾日,便一腳將他踹去了薑猛那裡研習典籍。

同時,周家夫婦還曾鄭重其事地提議,想要正式讓周堅拜薑猛為師。

好在這事兒被齊政出麵攔了下來,笑著說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周堅背刺自己父母的話更是直白,“爹,娘,要真拜了薑大哥為師,那兒子我可就成了文宗嫡傳了。咱們占便宜也不能這麼占啊!”

周家夫婦這才反應過來,周元禮連忙表示此事作罷,自己的犬子安能配虎師。

父子二人的互相背刺也給平靜的王府增添了幾分活力。

同時,周陸氏這些日子也與太後走得頗為親近。

二人年紀相仿,雖然身份地位天差地遠,但周陸氏性情溫婉,談吐得體,相處起來如春風拂麵,與太後頗為融洽。

她如今隔三差五便應詔入宮,陪著那位深宮中的太後閒聊解悶。

至於鎮海王府的兩位當家主母,一邊要輪流去應付著中京城裡那些大大小小、推脫不得的應酬;

留守府邸之人,則要照料年邁的孟夫子,偶爾還會去老太師府上,代齊政稍作探望,也算是有自己的事情做。

隨著陛下回京,齊政不用代學事務,卸下了許多負擔,府上內外也無事煩擾,總算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閒。

此刻的他,便靠在後院的一處水榭中,任由湖麵上吹來的絲絲涼風拂過麵頰,愜意地享用著茶點。

腳步聲輕響,宋徽邁步走入水榭。

在齊政的示意下,他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隨即低聲稟報道:“公子,張守真入宮了。”

齊政淡淡地嗯了一聲,並未接話。

宋徽臉上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終是引來了齊政的視線。

他側過頭,看著宋徽,微微一笑,問道:“怎麼?你很緊張?”

宋徽蹙著眉,沉聲道:“綜合種種跡象來看,此人不止是江湖騙子,絕對大有問題。在下隻是擔心若是陛下信了他那一套天花亂墜的說辭,又當如何?畢竟,他大可以將從前那些把戲,推說是障眼法,是假的,但唯獨咬死自

己的醫術是真的,可以治病救人。”

“是人,便總是有自己的欲望的。”

他話未說儘,但齊政已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陛下如今最渴望的,就是健康。

在如此強烈的欲望驅使下,極有可能被張守真抓住可乘之機,從而一腳踏入對方精心準備的圈套。

齊政聽罷,點了點頭,卻忽然話鋒一轉,問道:“小泥鰍他們那幾個人,你是怎麼考慮的?讓他們入朝為官,肯定是不行的。是去軍中,還是去職司,或是百騎司?他們屢立大功,總得給他們謀個正經的出路,不能讓人白

跟著我們辛苦一場。”

宋徽聞言,整個人頓時愣住。

他疑惑地看著齊政,怎麼也冇想到,在如此緊要的關頭,公子竟會如此生硬地轉移話題。

他忍不住再次開口,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解與焦急:“公子,難道您就不擔心嗎?”

齊政歎了口氣,看著宋徽,眼神流露出了幾分複雜,輕聲道:“你和汪直,若論及開始,你的才乾與悟性,其實是要勝過汪直的。’

聽著齊政的話,宋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眼神中冇有半分不服,隻有好奇與期待。

他知道,公子接下來要告訴他的,必然是對他有大用的真知灼見。

齊政的聲音悠悠響起,“但自從當年咱們從蘇州城離開之後,你們二人的命運,便迎來了分野。汪直在倭寇堆裡,過著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後來又混跡於越王麾下,更是如履薄冰;如今,則在海上與各方勢力廝殺搏

命。

“他的每一步,都是在生死一線的危急時刻中,硬生生用命蹚出來的。而你雖然也曾執掌臨江樓,開辟一番事業,過往的曆練也算頗為複雜,但你終究缺少了那種在最絕境、最危急關頭的磨礪。”

他看著宋徽,語氣平靜卻直指人心,“少了這份曆練,你的心,就不夠穩。在麵對真正關鍵的時刻,你的定力,就有可能不足。就如同現在,我們固然知道這局勢微妙,危險,但你仔細想想,就算擔心,就算憂慮,我又能怎

麼做?”

宋徽被齊政當麵提點,臉上卻冇有流露出半點不忿。

反而像是被當頭棒喝,開始認真地遵循著齊政的意思,皺眉思索起來。

片刻後,他再次看向齊政,眼中已然多了一份了然與理解。

齊政見他明白了,這才歎了口氣:“你能看明白,就說明最開始,我和陛下都冇有看錯你。你應該知道,現在這個關口,我說什麼,都不合適。這一關,隻能靠陛下自己去想明白。”

“好在我已經給那張守真套上了緊箍咒,他不敢亂來。隻要他將那些醃臢事和盤托出,我相信陛下,會有準確的判斷的。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比起曾經的從容自信,終究欠了幾分。

因為,這當中的確有他很難掌握的變化。

宋徽輕輕一歎,仿佛也不願意承認,即使是陛下和公子這樣肝膽相照的關係,在至高無上的權力與生死麵前,也終究會麵臨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微妙。

好在,王爺知分寸,懂進退,而陛下,應該也知心意吧。

當天傍晚,一個驚人的消息,便如投入湖麵的石子,迅速在中京城內蕩開了漣漪。

玄真觀的老神仙張守真,終於奉詔入宮。

入宮之後,與陛下長談許久。

而後,陛下竟直接將其留宿於宮中,並特辟殿宇供其居住,以示恩寵,直隸聖宮。

消息傳出,各方反應各異。

永昌侯府內,永昌侯拍案狂笑,笑聲中滿是誌得意滿,“你瞅瞅!你瞅瞅!本侯的事,就要成了!”

中京城中那座隱蔽的院子中,凝望著眼前大樹的那位中年男人亦是神色得意。

而與此同時,另一些深宅大院之中,如白府、宋府、李府、定國公府等,卻不約而同地響起了幾聲壓抑的,幽幽的輕歎。

翌日清晨,當今日不用去點卯的齊政用過早飯,在書房中,翻閱著一本書的時候,田七來到了桌前。

他的麵上帶著一絲凝重,回道:“公子,老太師來了。”

齊政眉頭一挑,立刻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還冇走出幾步,便看見了被貼身老仆推著輪椅,緩緩行來的辛老太師。

齊政上前,極為自然地接過了輪椅的推手,親自推著老太師進了水榭中歇息。

進入水榭,老太師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田七,隨即開門見山,沉聲道:“玄真觀那個道士的事,你不要向皇帝說什麼話。”

他的神色十分嚴峻,像是在叮囑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

這位在朝堂的驚濤駭浪中浮沉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僅從那些蛛絲馬跡中,便已敏銳地嗅到了那足以噬人的巨大風險。

他那雙看似渾濁,實則銳利無比的眼睛,緊緊盯著齊政,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已經知道了什麼,又或者查到了什麼。但有些話,你說多了,就變味了。真相,在此刻並不重要,態度,才最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股過來人的滄桑與警惕,“你要時刻記得,你才二十出頭。”

在這位朝堂老人的眼中,齊政與皇帝這份親密無間,彼此毫無保留信任的關係,本身就是極不正常的,也是極其危險的。

按照常理,要麼,功高震主的齊政早就該死;

要麼,大權在握的皇帝也早就該被架空。

但這二位年輕人,竟然真的像傳說中的昭烈帝與諸葛武侯那般,就那麼不可思議地信任著彼此,安穩地攜手走到了今天。

於公於私,他都絕不希望看著這二人之間,生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嫌隙。

所以,他來了。

齊政鄭重地點了點頭,輕聲道:“爺爺放心,不該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辛老太師看著齊政那張年輕卻沉靜的臉,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叮囑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再開口。

因為如今站在他麵前的齊政,不論是身份地位,還是眼界見識,都已無需他再多加指教。

他說知道了,那就一定是知道了。再言,便是言多必失,反而不美。

然而,就在老太師準備離去,水榭中原本稍有緩和的氣氛,卻因一個人的到來,驟然間緊繃了起來。

奉玄來到鎮海王府,看著親自推著老太師從後院出來的齊政,笑容依舊諂媚,躬身行禮道:

“奴婢參見王爺。陛下有詔,還請王爺隨奴婢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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