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東出砭石
那新羅僧說的每一句話都尾音上翹,發出噠、呐之類古怪的聲調,眾人此前聽了都心中好笑,心中亦隻當他是沐猴而冠,頗為不屑,然而新羅僧突然提出這一段,眾人臉上輕視神色頓去,都變得麵色凝重起來。
到場的醫者雖都熟讀醫書,但這段話並非講述藥石、醫理的條目,那王門弟子如何真能做到記得一字不差,他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身邊的醫師卻不住出口詢問是否有這一段,字句可有出入。然而在場的都是大醫賢者,誰會隨身帶著《黃帝內經》這樣的大書?見那王門醫者不說話,眾醫者在一旁悄聲議論,卻又莫衷一是,得不出結論。
那年輕的新羅花郎對王門弟子道:這位大賢,一時記不清也是有的,在下正好在雒陽購得《素問》一卷,請大賢過目呐。
說著取出一卷帛書,躍下石台,雙手奉於王門醫師的麵前,叉手又行一禮,之後並不反身,直直向後躍去,回到台上,獨孤湘道:這人麵孔塗的像個樂舞伎,功夫倒是挺俊。
大無藝點頭道:新羅人定是有備而來,這些人應該都是醫、武皆精的醫武士。
獨孤湘奇道:還有醫武士啊?打仗的時候還能在戰場上治病救人麼?
大無藝道:怕也有此意,新羅人少,尤其是精銳的花郎,因此多一人兼數職,彆說醫武士,還有樂武士,詩武士呢……
獨孤湘嬉笑道:樂武士還好,戰場上能打個鼓敲個點什麼的,倒也用得上。這詩武士有什麼用?戰場上念詩念死對方?
大無藝也淡然一笑,道:那是類似大唐的詩侍奉,詩武士是以武者為文侍奉君王的,聽說新羅宮中女子還有醫姬、醫婢呢,也是舍不得讀過書的女子僅侍奉君王,浪費了人力。
江朔道:小國寡民果然艱辛啊……
王門醫師接過帛書,醫者對《素問》自然不陌生,王門醫師更是研習醫典的翹楚,立刻就展卷找到了《異法方宜論》一章,周圍人紛紛圍了上來,也想看看到底有冇有這段話。
一人悄聲問道:世兄,這書對麼?不會是新羅人自己篡改的吧?
王門醫師搖頭道:確是太醫署醫科校訂、弘文館抄的《素問》,不會錯。太醫署的學員人人要學《素問》,今日與會的醫師多在太醫署求學,紛紛點頭附和道:抄寫筆體、編排體例均不差,當是正本。
另一人問:那有他說的這段麼?
王門醫師麵色凝重的點點頭,那人驚呼道:什麼?針砭真是東傳而來?
餘人忙捂他嘴道:世兄小聲……
王門醫師咽了一下口水,乾咳幾聲,道:這個,這個……黃帝在中原腹地,他說東方,也有可能說的是齊魯之地麼,未必就是新羅國。
新羅花郎道:周人西來,為了自抬身價,才說黃帝也是來自中西部,《山海經》說黃帝生於洛陽平逢山;《水經注》說黃帝生於天水上邽城東七十裡的軒轅穀水,要我說都是附會之辭。
一太醫署的張門醫師哼了一聲道:那依閣下看,黃帝是哪裡人呢?
新羅花郎道:當然是齊地的壽丘,《帝王世紀》:黃帝生於壽丘,長於姬水呐。
張門醫師道:《山海經》、《水經注》就是穿鑿赴會,《帝王世紀》就是信史?這卻是什麼道理?
花郎還待要爭辯,新羅僧卻攔住他道:古書多有赴會之處,原也做不得準噠。
台下醫師聞言立刻紛紛附和道:不錯,不錯,這砭石從東方來也未必確有其事。
新羅僧不理眾人言辭,續道:書可以語焉不詳,東西卻不能呐。
醫師一愣,望著老僧,新羅僧問道:《素問》說故砭石出東方,砭石者石針也,諸位大賢可有誰在中原見過石製的針呐?
台下有醫師道:針灸之法,無外乎金針刺穴,或艾絨灸穴而已,我門師祖崔知悌著有《骨蒸病灸方》,詳述針刺艾灸之法,卻未提到有石針之說。
立刻有醫師附和他道:是啊,石頭如何能做成細針,就算能磨成針,也是一觸即折,又怎能做針灸之用?
先前那個新羅花郎再次取出一個黑色漆木匣子,走到新羅僧麵前,雙手奉上,老僧取過木匣,望空一舉道:諸位!《素問》所謂砭石之針在此。
這新羅僧的內功修為亦不淺,一開口立刻壓住了一片嘈雜的議論聲,老僧將匣子交還給花郎,花郎捧著匣子再次躍下台來,眾醫師竟然都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讓出一片空地來,新羅花郎微微一笑道:哪位大賢上前一觀?
眾醫師一時倒都不敢上前,公推先前說話的崔門醫師上前觀看,那人隻得硬著頭皮上前,打開石頭匣子,花郎順手一手高一手低,將匣子側傾,讓圍觀的眾人能看清匣中所盛的物件。
有了挑頭的,人群又不自覺地圍攏一些,獨孤湘搖著江朔的手也要上去看,江朔隻得讓她躍上自己肩頭,他自扛著湘兒站在人群後麵張望,這樣一來江朔自然見不到內裡的情況,湘兒卻越過人頭看得甚明,隻見那匣中鋪著紅色綾綃,其上一字排開,鋪了九枚黑針,這些黑針由粗到細,長度由三寸到一寸,外觀烏黑一片毫無光澤,看來確實不像是金銀鑄造之物。
見冇人動作,獨孤湘在後麵攛掇那崔門醫師道:老哥,快拿起來看看,是什麼材料的?
那崔門醫師伸出手來,竟有些顫抖,他顫顫巍巍地拿起最粗的一枚,說是最粗的,也比草莖還細,至於最細的一根,不過牛豪般纖細。崔門醫師持針在手仔細端詳了半天,邊上有人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是金是石?老崔你倒是說話啊。
其實那人隻是崔知悌的再傳弟子,並非姓崔,不過人們也顧不得了,都異口同聲地問道:老崔,老崔,怎麼樣?
那人也顧不得反駁,看了半天,終於長歎一聲將那枚針放回匣中,道:這黑針雖和銀針一般纖細,但觸手不覺冰冷,亦毫無彈性不能彎曲,看來……看來……眾人追問道:看來如何啊?崔門醫師道:……看來確實是石針!
這時一個壯漢闖入圈中,拿起最細的一枚道:我也來看看。
獨孤湘道:這人長得倒像個屠夫,怎麼大唐名醫裡還有這麼一號人?
李騰空在後道:太醫署有四科,曰醫科、針科、按摩、咒禁,醫科便是學習醫學典籍,所有太醫署的學生入學都要先學醫科,俟後分而為業,一曰體療,二曰瘡腫,三曰少小,四曰耳目口齒,五曰角法;針科也是先學醫科,再學經脈、孔穴之學;按摩既以推、按、捏、揉作消息導引之法;咒禁乃以咒禁祓除邪魅之為厲者,就有點說不清道不明了,藥王孫思邈也認為,禁咒術斯之一法,體是神秘,詳其辭采,不近人情,故不可得推而曉也。這人生得高大,上肢強壯,估計就是按摩科的翹楚。
獨孤湘再看那人果然是手粗腿細,力量都在上身,顯然不是習武或者辛苦勞作之人,那人性格卻烈,拿起匣中最細的一根黑針一捏,那黑針應手斷為兩截。
眾醫師見了有驚歎的,有唏噓的,有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又吵嚷起來。那按摩科的醫師一驚,慌忙將斷針投入匣中,手足無措道:這……這……我可不是有意為之……不過……不過,這針也忒不濟了,中看不中用,那能做針灸之用?
新羅花郎也不惱怒,輕輕合上匣子道:不
礙事的,這樣的針砭,在我新羅國多的是,並非什麼金貴之物,不差這一枚呐。
崔門醫師向眾醫師解釋道:這位世兄折斷黑針恰也說明這黑針是石製的,如是金銀所造,絕不會這麼容易斷折。眾人聞言均點頭稱是,崔門醫師又向那新羅花郎叉手道:不過這石針雖然做工鬼斧神工,但其質堅脆,確實是不好做針灸之用吧?
棋盤山台上老僧接口道:是否堪用,一試便知。
崔門醫師聞言叉手道:如真能施針,那可真是神乎其技了。今日來的醫師都是大唐各科醫生中的翹楚,雖然對新羅人的自大甚是不忿,但他們醉心醫理,聽新羅僧說要展示醫技都不禁伸長了脖子等他下文,全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這時一直站在台上的秦越人開口了,他朗聲道:說了半天終於回到正題了,其實新羅國書送到朝廷,廷上太醫署、集賢館的各路大賢已與新羅使者辯過了,書冊也好、石針也罷,都在朝上展示過了,隻是光以典籍、史書論,誰都說服不了誰,於是聖人下旨,令兩國醫學之士各按其法一較醫技,便知漢家醫學之源流所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