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超度望月
晨光如金,灑落在終南山的蒼翠林海之上,山風拂過,鬆濤陣陣,仿佛天地間最古老的低語。那座破舊道觀隱於半山腰的雲霧之間,青瓦殘垣,木門斑駁,簷角銅鈴輕響,聲如細語,似在訴說千年的孤寂。
道觀門前,一株老梅斜出牆外,枝乾虯結,卻不見花影。石階上苔痕斑駁,落葉堆積,顯然久無人至。可就在這一片荒寂之中,忽然有腳步聲自山道上傳來,不疾不徐,踏葉而行。
薑聞與薑素並肩而上。
他一身藍白道袍,袖口微卷,手中提著一隻竹籃,內中盛著幾味山野草藥、一壺清酒、兩枚玉符。她則依舊素衣如雪,發絲未綰,僅以一根青絲束起,眉目清淡,眸光卻深如古井,映著山色天光。
“就是這裡了。”薑聞停下腳步,望著那扇熟悉的木門,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魂靈。
薑素靜靜看著那座道觀,目光緩緩掃過門楣上依稀可辨的四個字??“太初觀”。
她輕輕點頭:“是它。”
兩人推門而入。
吱呀一聲,塵埃簌簌落下。院中雜草叢生,石桌傾頹,一口古井被藤蔓纏繞,井口幽深,不見其底。正殿門扉半掩,匾額斜掛,香爐倒伏,灰燼積年未動。
可就在這荒敗之中,一股極細微的靈氣波動,卻如遊絲般縈繞不散,藏於磚縫、梁柱、地脈深處,仿佛整座道觀本身,便是一具沉眠的法器,隻待主人歸來,便可重新蘇醒。
薑聞走到香爐前,拂去灰塵,從懷中取出三支青檀香,點燃後插入爐中。
火光微閃,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竟凝而不散,漸漸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身形瘦削,披羽衣,執拂塵,眉心一點朱砂,神色慈和。
“師尊……”薑聞跪地叩首,聲音哽咽。
那人影微微顫動,似有靈識複蘇,輕聲道:“你回來了。”
“弟子不孝,遲歸千年。”薑聞額頭抵地,“望月城劫起,妖魔橫行,弟子不得已重開道統,借太玄鏡之力行走天下。今日方得回山,拜見師尊殘念。”
人影沉默片刻,方才歎息:“你本性純良,守靜知止,為師當年便知你非池中物。隻是這世間劫數循環,大道難全,你能持心不墮,已是萬幸。”
薑素立於殿外,未入內,隻是靜靜望著那一縷殘魂。
她忽然開口:“你不是真正的‘他’。”
人影轉向她,目光微凝:“你認得出?”
“你是道觀所化的執念,借香火餘韻顯形,並非真人轉世,亦非元神留存。”薑素語氣平靜,“真正的薑太初,早已坐化於三百年前。”
薑聞抬頭,眼中已有淚光:“我知道。但這縷意念承載師尊一生道果,是我心中之師,便也是真。”
人影微笑,伸手虛撫其頂:“好孩子。”
隨即,他看向薑素:“你便是那位自混沌中走出的聖人?我雖困於此地,卻也能感應天地異動。你那一劍斬破血圖時,此間道基曾為之震顫。”
薑素頷首:“道觀通異世,非一人之功,乃天地機緣所致。你這‘太初觀’,實為兩界交彙之眼,陰陽縫隙中的錨點。若無此地鎮壓,異界邪氣早該侵入人間。”
“正是如此。”人影正色道,“此觀建於上古,由初代觀主以自身命格為基,引太初清氣灌注地脈,才得以維係通道平衡。曆代觀主皆自願獻祭道果,輪回轉生,隻為守護此陣不崩。”
薑聞震驚:“曆代觀主……都死了?”
“非死,而是融入道觀。”人影道,“每一任繼承者,隻要踏入大成之境,便會感知召喚,自願兵解,化為道紋,加固陣基。這也是為何千年來,太初觀雖屢遭戰火,卻始終不毀。”
薑素眸光微閃:“所以,這不是普通的道觀,而是一座活的封印。”
“不錯。”人影點頭,“而今,封印已現裂痕。”
話音剛落,井中忽有黑氣翻湧,一股陰寒之意彌漫開來。井水無風自動,泛起詭異漣漪,水中倒影竟不是薑聞與薑素,而是無數扭曲麵孔,哀嚎無聲。
薑聞皺眉:“血舟之事,影響到了道觀?”
“不止。”人影神色凝重,“正神道所用的血煞大陣,其根源亦來自異界,與你們打通的那方世界同源。他們早已察覺通道存在,如今更是試圖反向侵蝕,借此打開更大門戶。”
薑素緩步上前,指尖輕點井沿,一道青光冇入水中。刹那間,井底傳出淒厲尖嘯,黑氣劇烈翻滾,卻被青光層層絞殺,最終歸於平靜。
“他們已經在試探了。”她低聲道,“下一次,不會隻是血舟,而是大軍壓境。”
薑聞握緊拳頭:“那就讓他們來。太初觀既為錨點,我身為現任觀主,當承此責。”
人影欣慰地看著他:“你能如此想,為師安心。但你要明白,若要徹底穩固通道,唯有完成‘觀主獻祭’之禮,將自身道果融入陣基,方可百年無虞。”
薑聞沉默。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永生困於此地,肉身化道,意識消散,僅留執念護觀千年。
“不必現在決定。”薑素忽然開口,“我們還有時間。”
她轉身望向殿後那口埋於地下的青銅古鐘,鐘身刻滿符文,隱約有雷光流轉。
“這是‘九淵鳴’?”她問。
“正是。”人影答,“上古遺器,每逢天地大劫將至,便會自行震動。最近三日,它每夜子時必響一聲,聲不過三息,卻直透神魂。”
薑素走近古鐘,伸手輕撫鐘壁,閉目感應。
片刻後,她睜開眼:“鐘內封印著一道異界意誌,已被喚醒,正在掙紮。再響三次,封印即破。”
薑聞心頭一緊:“能修好嗎?”
“可以。”薑素道,“但需三人合力:一人為陣眼,引太初清氣;一人為陣樞,調和陰陽;最後一人為陣刃,斬斷外魔聯係。”
她看向薑聞與人影:“你們二人,可為前兩者。至於陣刃……”
她頓了頓,抬手撕下左肩一片衣角,輕輕拋入空中。
布片未落,竟在半空化作一道身影??麵容與她七分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雙眸幽紫,唇角含笑,周身繚繞著淡淡的混沌霧氣。
“我來。”那身影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好久冇動手了,正好活動筋骨。”
薑聞瞳孔微縮:“你是……薑素的‘逆魂’?”
“準確地說,是她在混沌中分化出的‘劫身’。”紫眸女子輕笑,“本體清淨無染,不適合沾因果、染殺業。所以這些臟活累活,自然由我來做。”
人影盯著她,良久才道:“你願意出手,此陣可保千年。”
“我不為你們。”紫眸女子瞥了薑素一眼,“我隻為她。她若隕,我亦亡。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當夜,子時將至。
三人布陣於古鐘四周,薑聞盤坐鐘前,雙手結印,引導地脈清氣湧入體內;人影化作一道光幕,覆蓋鐘身,修補符文裂痕;紫眸女子懸於鐘頂,指尖凝聚一團旋轉的黑色雷霆。
月光透過殿頂破洞灑下,照在青銅鐘上,映出斑駁光影。
忽然,鐘體微微震顫。
第一聲悶響,如遠雷滾動,傳遍整座山脈。
緊接著,第二聲響起,大地微晃,院中落葉無風自旋。
“來了!”薑聞低喝。
紫眸女子眼神一凜,手中黑雷猛然砸落!
“轟??!!!”
鐘聲炸響,這一次不再是悶響,而是如天崩地裂般的巨鳴!聲波席卷四方,百裡之內飛鳥儘折翼,山石崩裂,連天空都被震出層層波紋。
鐘內那道異界意誌發出不甘咆哮,幻化出一隻巨大魔爪欲要破鐘而出,卻被黑雷狠狠擊中,發出刺耳嘶吼。
薑聞咬牙支撐,額角滲血,清氣幾近枯竭。
人影光芒黯淡,幾乎透明。
“還差一線!”他嘶聲道,“再加三成力!”
紫眸女子冷哼一聲,竟反手劃破自己胸口,一滴紫色精血落入黑雷之中。
雷光驟然暴漲,化作一條猙獰雷龍,纏繞鐘身,狠狠絞殺!
“給我??封!”
第三聲鐘響終於響起,卻又被強行壓回鐘內!
刹那間,萬籟俱寂。
鐘身上的裂痕儘數彌合,符文重煥光輝,雷光沉入銅體,歸於沉寂。
成功了。
薑聞癱坐在地,大口喘息。人影的身影愈發虛幻,似隨時會消散。
“很好……很好……”他笑著,望向薑聞,“你做得很好。太初觀,交給你了。”
“師尊!”薑聞掙紮欲起。
人影卻輕輕搖頭,身影緩緩化作點點星光,融入道觀四壁。
“我去了。但太初之道,永不滅絕。”
風停,月明。
紫眸女子收起雷霆,看了薑素一眼:“任務完成,我該走了。”
薑素點頭:“多謝。”
“彆客氣。”她嘴角微揚,“下次有活,記得叫我。”
話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縷紫煙,鑽入薑素袖中,消失不見。
薑聞仰頭望著星空,久久不語。
“你在想什麼?”薑素走到他身邊。
“我在想……我們真的能守住嗎?”他低聲問,“正神道背後,恐怕不止一個世界。他們既然能找到通道,就一定還有彆的入口。今日封住一口,明日又會出現十口。我們不可能守得住所有地方。”
薑素望著遠方:“所以,不能隻守。”
“你的意思是……”
“主動出擊。”她眸光清冷,“找到他們的源頭,毀掉封神台的根本。否則,這場戰爭永遠不會結束。”
薑聞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可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一個聲音忽然從院門口傳來。
兩人回頭,隻見一名白衣少年站在月下,約莫十五六歲,眉清目秀,手中捧著一本破舊古籍。
“你是誰?”薑聞警惕問道。
少年微微一笑,將書遞出:“我是守書人,奉命在此等你們百年。這本書,記載了所有關於‘封神台’的秘密??包括它的起源、碎片分布,以及……如何徹底摧毀它。”
薑聞接過書,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麵寫著八個大字:
**“九域歸墟,唯道不存。”**
而在書頁夾層中,還藏著一張泛黃地圖,繪著九處標記,每一處都對應著一塊封神台碎片的位置。
最後一塊的標注之下,赫然寫著:
**“終南山,太初觀??即為第九號碎片載體。”**
薑聞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少年靜靜道:“這座道觀,不隻是錨點,它本身就是封神台的最後一塊核心。你們守護千年的聖地,正是敵人真正想要的東西。”
薑素神色不變,隻是輕輕撫摸著身旁的老梅樹乾,低聲道:“原來如此……難怪曆代觀主都要獻祭自身。不是為了鎮壓通道,而是為了不讓這塊碎片覺醒。”
“一旦覺醒,就會引來所有碎片共鳴。”少年點頭,“屆時,封神台將完全複蘇,無論你們願不願意,都會成為開啟儀式的祭品。”
薑聞握緊手中書冊,指節發白。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已無迷茫,唯有決然。
“那就毀了它。”他說,“哪怕毀掉這座道觀,我也不會讓它成為邪道登天的階梯。”
薑素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她千年修行以來,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她說,“我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