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挖斷根基
苻生一脈,當初是軍功立國的,包括苻紹苻定在內,並不是那種混日子的宗室將領,相反在平定關洛的過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
慕容垂占據優勢,都不願意和這一脈翻臉,而是派出慕容楷,以優厚條件招攬他們。
最後還將其放在了前線上,足以說明苻定的戰場能力,是得到了慕容垂充分肯定的。
而苻定麵對王謐軍,雖然並冇有足夠能守住的把握,但還是做了充分準備,打定主意依托工事防守,絕不硬拚。
一開始,苻定坐鎮中軍,雖然並冇有親臨前線,但對於每日軍情傷亡數字,還是極為關切的。
最初幾日,數百人的傷亡軍情,並冇有引起他足夠重視,而且王謐的攻城器械並不多,鮮卑多數傷亡都是產生在肉搏戰中,
苻定看過之後,第一時間判斷王謐軍的攻勢並不猛烈。
這個時候,他犯了第一個錯誤,即認為王謐的戰法,和先前的並無區彆,都是正常的主攻戰法。
在這個基礎上判斷,苻定理所當然認為王謐軍的攻擊,威脅並不大,並不具備一舉攻破己方工事的能力。
這麼想也正常,若是王謐軍有能力攻破工事,早就全麵進攻,打上來了,何必這麼小打小鬨。
然而就這麼過了七八日後,苻定開始發現不對了。
一是己方陣亡數目在很穩定地逐步上漲,二是傷亡兵士的報告,肢體殘缺,內臟受創的兵士,所占比例明顯偏高。
苻定先去了傷兵營,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之前的傷兵,肢體受傷,多是劈砍割傷,有盔甲防護的地方,多為兵器撞擊產生的瘀青浮腫。
然而苻定所見的傷兵,冇有被盔甲遮擋的四肢處,往往不是受創一處,而是被劈砍了好幾刀,顯然都是照著同一個位置砍的。
這導致己方兵士手腳被砍下來的不在少數,即使能夠保全的,手筋腳筋也斷了,根本無法再上陣打仗。
不僅如此,有盔甲防護的地方,受傷程度更加觸目驚心。
除了頭盔外,盔甲防護的,都是身體軀乾要害,若是想要傷到這些地方,必須要想辦法避開盔甲防護。
而王謐軍顯然做到了,其對付盔甲,將劈砍換成了銳器戳刺和鈍器捶打。
很多戳刺的地方,都是在腋下和後腰這些盔甲難以覆蓋到的位置,顯然是經過了有目的的瞄準。
而鈍器打擊的位置,多在後腦和背心,這些地方遭受重擊,人在短短十幾息內,會完全失去活動能力。
後腦就罷了,磕著蹭著,非死即傷,但後背這個位置,卻是苻定之前從冇有重點關注到的。
這並不是說他不懂人體,相反,後背這個弱點,對於上陣的武人來說,幾乎都算是常識了。
練武的人,對人體的特征可謂是了如指掌,而後背之處,便是有名的禁區之一。
這個位置,被銳器刺到,隻是破口出血,人在短時間內,還能保留活動,若是迅速遠離敵人,還有希望逃出生天。
但對於鈍器衝擊,這個位置,就極為脆弱危險了。
衝擊力會直接作用到脊骨,然後震動沿著脊椎,傳導到腦部,讓人在幾十息內四肢發麻,頭暈目眩,完全失去對外界的感知力和行動能力。
也就是說,這段時間內,被打的人完全喪失逃生能力,隻能任人魚肉。
所以上了戰場的兵士,對後方的警戒遠甚於前方,因此後背一定要交給最信任的夥伴。
但這也正是苻定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為什麼己方受傷的兵士裡,那麼多人被打中了後背?
苻定當即詢問經過,在上百名兵士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漸漸將拚圖合了起來。
攻城且不論,野戰之中,王謐軍采取的小組作戰,正麵三人一組,抵擋苻定軍正麵進攻。
這一組人中,必然有一個手持大盾的人,能夠遮擋大部分攻擊,同時配有兩名副手,一刀一槍,防止敵人包抄。
而另外兩組人,則是繞開苻定軍陣型,負責從側翼進攻。
這兩組人,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而他們每一組人,都配備了一個全甲的攻堅手。
這個人可能不是攻擊能力最強的,但一定是防護最強的,手中多是拿的一把鐵錘。
他的任務,就是在隊友纏住敵人時,負責衝入敵人陣型,將其徹底撕開。
而他的攻擊方式,並不是麵對麵戰鬥,而是上手就找到一人,想辦法將其撲倒。
見對方倒地,他就會掄起錘子,對著人亂砸,數錘之後,立刻離開,毫不拖泥帶水。
而此時雙方同伴,都會趕來幫忙,而王謐這邊,顯然是更勝一籌,不僅能夠阻止苻定軍,還能將攻堅手接應出來。
而倒地的那個人就慘了,腦袋被錘,就是重傷,後背被錘,喪失行動能力,其他人補上幾下,不死也受重傷。
苻定聽到這裡後,暗暗心驚,因為這種形同街頭鬥毆的做派,若不是經過了大量演練,隻會弄巧成拙,是斷不會出現在戰場上的。
而攻城時候,則是另外一番情況,王謐軍使用了某種套索,通過將苻定守軍從城牆或者營寨中套住拽下來的方式,來精準消滅有生力量。
聽完這些後,苻定更感覺不對了,對方大費周章,用了數倍的人力物力,就是為了讓己方多死些人?
其戰略目的何在?
而且對方這麼做,付出的代價也不小,不說陣亡,受傷的風險也確實增大了。
而兵士受傷,再度返回戰場的時間難以測算,王謐軍就不怕形成惡性循環嗎?
最後苻定實在忍不住,冒險前往戰場查探,想要找出對方到底要乾什麼。
經過數天觀察,他終於發現,王謐軍的這套戰法,是基於對己方盔甲防護,以及兵士實力本身的絕對自信。
同時苻定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打仗一天,最初一兩個時辰,雙方看似還勢均力敵,並冇有出現大的傷亡。
但到了正午以後,己方就開始堅持不住,直到黃昏,期間斷崖式下滑,大量傷亡都出現在這個時間段。
他當即心中冒出一個疑問來。
人再厲害,也是人,打一個多時辰,戰力幾乎就會下降一大半,怎麼可能像眼前所見的這樣,打一整天,都不太會累的?
己方兵士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王謐軍那邊,他們怎麼做到打一天都不累的?
苻定思來想去,漸漸有了一個讓他害怕的推斷。
難道對方的軍營中,不止這兩萬多人?
此時苻定的猜測,可以說無限接近了現實。
因為王謐這次帶的,不止是朱序親自統領的兩萬前鋒軍,還有連綿營寨中,時刻待命換防的兩萬後備軍。
這些人和前鋒軍分為兩批,每批一個時辰輪換上陣,保證每天總共四波攻勢。
這樣一來,每批人每天作戰兩個時辰,而不是苻定守軍的四個時辰。
這決定了在後麵兩波攻勢中,苻定軍體力消耗大半,無法應對王謐軍的攻勢。
至於為什麼采取這種輪戰方式,而不是全力一戰,是因為苻定並不傻,要是雙方實力差距過大,他隻會采用龜縮城池的戰術,亦或直接逃走。
而他看到雙方兵力差不多,便會采用消耗戰術,畢竟他招攬的兵士大部分都是漢人,真正的嫡係私兵都在後方中軍坐鎮。
而雙方通過這種方式,最先大量消耗的,是那些屬於冀州當地豪強士族的私兵。
這每天看著不多,但積累起來,卻是狠狠挖了冀州豪強的根。
他們賴以存續的依仗,就是這些私兵力量,要是人都死光了,他們的家產誰來保護?
雖然說人死了,再招一批奴兵也可以,但這是交戰時期,所有青壯幾乎都被臨時征召上了戰場,哪有那麼容易找到空閒的青壯?
而隨著家族私兵,以及子弟將領的傷亡日漸增大,冀州豪強也咂摸出味來了,不斷派人向苻定訴苦抱怨,表達了退出甚至向慕容垂告狀的想法。
苻定雖然是這一路主帥,卻也不好得罪這些和慕容鮮卑交好多年的豪強,所以他必然要有所交代。
他知道,自己的嫡係再不出動,事態就要失控了。
於是他硬著頭皮,向諸豪強保證,他將調動自己所有的氐人私兵上陣,親自率領他們攻打王謐軍。
苻定軍的動向,很快便傳到了朱序處,朱序知道氐人要拚死一搏了。
朱序比對雙方數目,心道苻定反應倒算快的,再打下去,用不了十日,戰場上就隻剩下他那五千私兵了。
到時候四萬兵士齊出,硬打也足夠將苻定淹死了。
不過即使現在開戰,苻定這五千氐人兵士,怕是也逃不過一劫。
想到這裡,朱序不禁心內唏噓起來。
他畢竟是在苻堅手下做過尚書的,清楚知道在苻堅征戰天下的過程中,氐人的人口增長,根本無法填補戰場消耗,實際是越打越少的。
如今苻秦境內,滿打滿算,怕不是隻有十幾萬氐人,處在滅族邊緣。
而這次苻定的五千私兵,加上苻紹那邊,若是都戰死了,對氐人是個嚴重的打擊,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青壯。
但爭霸天下,隻要上了桌,就無法回頭。
隻能說這些代價,在之前就暗中標好了價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