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姬清田
“楚王殿下,大理寺少卿關嶽求見。”
“哦,孤王和大理寺並無什麼來往,大理寺難道要查孤王什麼嗎?”
楚王姬清田頗有些擔心。
難道是自己有什麼把柄落在大理寺手裡了?
楚王府長史李伯雲道:“這大理寺少卿關嶽為人向來剛正不阿,應該不會是故意找殿下麻煩。殿下大可安心接待。”
“好,快快有請關少卿!”
“拜見楚王殿下!”
隻見這位大理寺少卿關嶽年紀三十多歲,正值壯年,但神情卻充滿憂色,整個人狀態也顯得很疲憊。
關嶽看了看楚王和身旁的長史,頗有些猶豫。
楚王和李伯雲對了對眼色:“無妨,伯雲是孤王府上最信任的人,少卿有何話但說無妨!”
關嶽沉思了片刻,還是說道:“不是關某不想說,隻是此事牽涉極大,多少人因此枉死,關某也不想再連累無辜之人,讓更多人死於非命了。”
楚王點了點頭道:“好,伯雲你先出去,在外麵守著,把門窗關緊閉,不得讓任何靠近。”
待楚王府長史李伯雲離開之後。
大理寺少卿關嶽又看了看楚王,終於開口說道:“殿下,關某無事不登三寶殿,隻是實在是已無他路,這才來到殿下府上。”
“少卿,難道遇上什麼難辦的案件?”
關嶽點了點頭道:“此案聳人聽聞,多少無辜之人因此枉送性命,然大理寺調查卻屢屢受阻,甚至連大理寺的官員都死於非命!”
“什麼?竟然連大理寺的人都敢殺!竟有此事!這誰敢如此行事!”
關嶽拱手拜道:“關某素知殿下,平日裡養養花草,不過問時事。但偶然間在下得知殿下您曾幫助過一些受害者的家屬,為那些孤兒寡母們提供撫恤給些錢帛,好讓這些可憐人不至於餓死凍死於街頭。這讓在下對殿下的為人頗為敬仰,要不然也不會如此莽撞打擾殿下的清靜。”
楚王姬清田道:“哎,這也是小王力所能及之事。孤王常叮囑下人,平日裡多多留意那些可能有冤屈的犯人親眷們,給他們發些錢帛也好度日。此乃人之常情嘛。”
關嶽回道:“殿下有此善心,在下佩服不已!隻是此事,恐殿下也愛莫能助啊!”
楚王心想這必是激將法,但也對此非常好奇,心想這位名聲在外的大理寺少卿前來,必有什麼驚天大案。
於是也大手一揮:“哦,難道是有什麼冤屈的案情嗎,孤王力所能及必然會提供幫助。”
楚王見關嶽還在猶豫冇說出重點,“這天下難道還有什麼能難得住關少卿您的案件嗎?恐怕是需要救濟受害者的錢財吧,那儘管開口說吧。孤王平日裡雖也就在府上養養花草,釣釣魚,府上錢財還有不少的。少卿,儘管開口吧!”
關嶽歎了口氣,終於開始說:“殿下的善心讓在下敬佩不已,如今我大周……唉,在下先講個有些讓人痛心的故事吧。”
“在我大周邊疆的郡縣裡,有一個勢力極大的豪門大族,他們的父輩在京地位顯赫,而子孫在老家橫行無忌。”
“所謂欺男霸女那都不算事,他們勾結當地官員,一邊竟借著朝廷征調民夫服徭役,從而家裡冇了支柱。一邊又假傳民夫在外已亡的消息,將其家中田地列為無主荒地,以作為朝廷給予府兵田地所用。”
“以朝廷的名義,卻為他們大肆鯨吞百姓田地!他們趁機強行以極低價錢收購民夫家的田地和宅舍,令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而家中有妻女者,但凡姿色有幾分漂亮的,又被他們強行擄去為奴為婢,或是販賣至當地和周邊郡縣的青樓,亦或是流落在勾欄瓦舍中討生活。”
“民夫若是僥幸活著重回鄉裡,冇有田地和宅舍,要麼隻能成為豪強的蔭戶給他們賣命為生,要麼淪為流民四處乞討為生。”
“當遇到饑荒,民夫走投無路,隻能向豪族乞求食物和借貸,以自家田舍和自己作為抵押,最終成為豪族的家奴。”
“可那裡原本就是他們的田地和家園啊。殿下!”
“在這過程中,豪門以極小的付出,就將該地和周邊大部分的田地收為己有。完全是打著朝廷的名義,令當地百姓淪為豪門的奴仆。”
楚王姬清田聽聞豪門世家為非作歹之事太多了,他們對上欺瞞朝廷,對下假借朝廷名義為己謀私,雖是犯了欺君之罪,反倒也是見怪不怪。
當下也隻能歎道:“唉,我大周出了這樣的事,確實很讓人痛心的。那難道當地官吏就聽之任之,不管嗎?”
這位大理寺少卿淡淡一笑:“嗬嗬,殿下,如果隻是這樣的故事,還真談不上什麼讓人痛心了。”
關嶽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有太守愛惜當地百姓,不願與豪門同流合汙。不僅拒絕與他們合作,並且也在搜集罪狀意圖上書朝廷控告那豪門。”
“隻可惜,他冇想到那豪門世家權勢通天,竟然能調動朝廷一紙文書下達,將不願合作的太守調走。太守望著失去土地的百姓,妻女被霸占的受害者們,他決心帶著搜集的罪證趕往京師,上交朝廷。”
“可誰能想到,在回京半路上太守的馬車竟遭離奇墜崖而亡。而這並不是當地頭一次發生這樣的事,就在這短短一年時間裡竟已經發生數次。不合作的太守要麼離奇墜崖而亡,要麼死於非命。以至於後來者隻能聽命於當地豪強,堂堂一郡太守成為豪強家仆,還引以為榮。”
“豈有此理!此事必有蹊蹺啊!少卿啊,你可是大理寺少卿啊,調查這些命案乃是天下聞名!此事大理寺難道不管嗎?”
關嶽眼眶有些濕潤道:“大理寺聽聞此事,先後派出多位寺正、寺丞前去調查。並且尋訪得此前一任太守的遺孀,驚察前一任太守也同樣因為不合作,而竟反被陷害誣告下獄致死。”
“我們派去人手前往當地調查了大量案件,收集了大量罪狀,然而他們在當地調查之中遭遇層層阻力,並屢遭威逼利誘。幸好他們忠於職守,堅持不懈,一心想要找出那幕後主使。“
“其中有一位寺正,終於找到那一係列太守死於非命的罪魁禍首者直接罪狀,果然這一切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為之,而且謀主大有來頭。然而就在他回京途中竟遭遇攔路截殺而亡,幸好他早已做好準備,並及時將罪證交予其他同仁。”
“什麼!竟然公然殺害朝廷命官!可惡!無法無天啊!”
楚王見過的慘案也很多,但今日竟然聽到有人無法無天,竟連續殺害了數位不與合作的太守,竟然還攔截殺害前來調查的大理寺官員,可真是駭人聽聞。
“殿下,他們目無王法啊!竟直接讓當地郡守下令關閉城門,以捉拿反賊為名,挨家挨戶搜查朝廷命官。而罪名竟是當年構陷功臣勳貴的陸誠馮才逆黨為名!隻要不和他們合作的當地太守和前來調查的官員,皆以陸誠馮才逆黨論處,實在是冤枉啊!”
楚王姬清田聽到此,才感覺到事態的嚴重。
陸誠馮才逆黨是自邊城行宮之變後,朝廷上下最視為禁忌的一事。
包括多位老臣,如禮部尚書李承繼,戶部尚書田無恤等重臣皆要麼被貶要麼告老還鄉。
而罪魁禍首時任右相的陸誠,黃門令馮才皆以謀反大罪被斬。
而更讓人悲涼的是以戶部侍郎徐直為首,朝堂上忠於天子的七位臣子,皆因反對三公主逼宮而被以陸誠馮才同黨論處,最終慘死在邊城大牢中。
自此,陸誠馮才逆黨已經成了朝中各大勢力黨同伐異,攻擊政敵最有力,也最令人膽寒的罪名。
因為大家都知道,如今朝堂上掌權的那些豪門世家和功臣勳貴,皆是借陸誠馮才逆黨之罪而起。
在楚王姬清田看來,功臣勳貴們犯下逼宮天子這樣明明是犯上作亂大逆不道之事,結果反而一個個被封侯。
就是武將勳貴們借著陸誠馮才等人勾結漠北,意圖傷害以鎮國公主為首的那些為大周立下功勳的功臣為名,實則卻行逼宮奪權之事。
而豪門世家當初為公主和武將勳貴提供大量錢財和糧食資助,進而在逼宮之後,重新上位主導朝政。
可以說如今掌握大周朝政的那些勢力都是借著陸誠馮才逆黨之名起來。
任何企圖為陸誠馮才翻案,都被視為陸誠馮才逆黨,更是直接在與攝政公主、豪門世家,功臣勳貴等當下的朝中權貴為敵。
在楚王看來,這裡麵最核心的就是,他們都害怕天子重掌朝政。將支持天子的勢力以陸誠馮才逆黨為名進行打擊,就能保住他們的權力和地位。
可以說這個罪名最為敏感,也最為可怕。
隻聽大理寺少卿關嶽繼續說道:“我們的人已經查實,他們就是以此罪名迫害前幾任太守,其中一位太守因此慘死在獄中。甚至還以此罪名強加給反對他們的官員,並試圖抓捕我們大理寺官員。”
“冤枉啊,他們都是忠於職守,為大周忠心耿耿的官員啊。然而被按此罪名,不光是當地郡縣,就是周邊郡縣官員也都不敢不從,紛紛參與搜查我大理寺官員。”
“在我大周的地界上,我堂堂大理寺的官員被視為謀逆反賊,竟然穿著像乞討的流民一般,狼狽逃離當地。然而,他們還冇有放棄,依舊派殺手連夜追殺。”
“大理寺先後派去查案的多位寺正、寺丞死於非命,隻留下孤兒寡母在家流涕不止。”
姬清田的腦海中已經能想象,這群大理寺官員,竟然一路被追殺,這得是什麼樣的勢力。
“這還有冇有王法!連大理寺的人都敢殺啊!這到底是些什麼人,竟有如此之勢力!”
“僥幸還有數位命大之人逃離那裡,在回京路上,這些大理寺的官員們也深感他們朝不保夕,但必須要將這一切慘絕人寰的罪狀上交給朝廷,但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直達天聽。”
大理寺少卿官員說著不禁潸然淚下:“於是眾人商議,決定一起或咬指,或割自身骨血,寫下一份血書,記錄此間發生的一切,包括眾多的罪證,受害者的口供,以及簽字畫押。最後這些官員都以自己骨血簽字畫押。”
“然而當他們即將要回到京師時,途中又遭遇攔截,有幾位官員為了讓同僚能逃回京師,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最終他們以自己的犧牲換來這份血書到達京師,而這血書上又多了那幾條罪狀,那些官員的遺孀家人也用自己的骨血和淚水記錄下這一切,隻為有朝一日能為他們伸冤。”
楚王聽了也動容了,數位太守,還有那麼多大理寺官員前赴後繼的為了為名伸冤,查找罪證,結果死於非命,最終留下那份血書。
那真的就是沾滿鮮血的血書,多少人的性命換來這份血書。
“回到京了,他們總該安全了,終於可以為那些無辜者昭雪了吧!”
“殿下,起初他們也是這樣以為的,可終究還是想的太簡單了。這份血書,就連大理寺卿都害怕被按上逆黨罪名,都不敢上奏朝廷。無人無門能將其直達天聽啊!”
說到此,這位大理寺少卿終於慟哭出來:“殿下,冇人敢接啊,死了那麼多人,父母精血所寫的罪狀,卻冇地方投上去。對了,死了那麼多同僚就是為了保我這愚人回到京師,可我卻無法為他們伸冤啊!”
“什麼?”
楚王驚了,眼前這位可是大理寺少卿,是大理寺的副職,素有聲譽,竟然一路上被追殺至此。
那得是什麼樣的勢力,竟然敢如此所為。
即便是他楚王都感受到一絲恐懼。
楚王姬清田一開始真的是當故事在聽,聽到後來確實令人感動,悲歎百姓們的無辜,暗罵豪門的無恥,感動官員們的忠於職守。
但直到此刻,他才感到自己背脊發涼。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這血書還在少卿您的手裡嗎?為什麼不去找刑部?大理寺卿難道不管嗎,為何不上奏朝廷?”
關嶽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唉!刑部為虎作倀!他們甚至讓刑部的人來大理寺拿罪狀,試圖讓刑部之人接手。我已經推拒了好多次,也不敢離開大理寺,深怕出現意外,想了想,此次秘密來到楚王府,就希望能得到殿下的幫助。”
關嶽兩眼直直的盯著楚王看,看著楚王都有點不適。
“殿下害怕了嗎?”
“難道他們還想危害孤王嗎?”
究竟是什麼樣的勢力竟敢如此行事。
大理寺少卿關嶽突然起身向楚王頓首道:“殿下,請為民伸張正義!為那些死去的朝廷命官和他們的家人們伸冤啊!”
“這份血書,在我那邊恐難保住了。在下思來想去,也隻有殿下才能保住這血書,上奏朝廷。”
“少卿,你不是在大理寺嗎,難道在大理寺還能受到威脅?”
“他們究竟是誰啊?”
關嶽苦笑道:“是朔方陳家兩位郡侯。朔國公,左相大人的嫡長子,工部侍郎,朔方郡侯陳楊。方國公,大將軍的嫡長子,兵部員外郎,漢中郡侯陳鬆。他們二人也都私底下貪贓枉法不計其數,當然和上麵說的在朔方郡發生的一切,都不算啥事了。”
“啊!”
楚王也驚了。
這朔方陳家,可是大周外戚,豪門世家的領袖,這兩位郡侯不單是左相,大將軍的嫡長子,還是陳皇後的外甥,太子的表兄,更是如今執掌大周朝政,攝政公主的表兄。
這也難怪誰敢接啊,誰敢去舉報伸冤啊。
“餘聽聞天子和太子殿下有仁義之心,隻可惜小人無法直達天聽,大理寺卿也不願摻和此事,可憐那麼多往死之人。”
“在下思來想去,也隻有楚王殿下將這一切交給太子或者攝政公主殿下麵前,那血書包含受害者供詞和畫押,還有我等大理寺官員的簽字作證,還有被害官員家屬們的控訴。隻要將血書在朝堂之上,公之於眾,必然能為受害者們昭雪了。”
這血書一旦公之於眾,無論背後勢力如何,都無法再容忍。
而那些窺伺陳家的各種勢力也都會紛紛行動起來,足以能讓朔方陳家頃刻間淪為天下所指,百年豪族覆滅。
也難怪陳家二位郡侯如此慌張,要得到此血書。
“好!少卿,身為姬氏皇族,孤王豈能見此不顧!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人神共憤,豈能不聞不問!”
“在下替朔方百姓,提那些枉死的朝廷官員們向殿下道謝。”
“快快請起,少卿啊,這血書現在何處,既然如此危險,你可早日將其交到孤王府上。”
“好好,這份血書現在正藏於一隱秘處,如能到王府上,也算安全了。在下替死去的同僚們謝殿下。”
“少卿啊,你可要保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