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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再強大的雄獅也是會疲憊

2026-08-31 作者: 吾誰與歸

萬曆三十五年九月初三,大明皇帝再次從鬆江府出發從水道抵達了揚州府,而後坐上了火車,用了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回到了順天府。

順天府依舊不太忠誠,這麼多年,也就是從百一提升到了百三,每次皇帝看到這個數據,都覺得有些刺眼。

十月末,一則捷報傳到了京師,在倭國的熊廷弼再次主動出擊,在正麵擊潰了德川家康,消滅了德川家康的絕大多數主力。

這次大明三千騎營出戰,在正麵擊潰了敵軍後,開始了漫長的銜尾追殺,經過了足足十日的時間,德川家康數十騎連夜逃竄至尾張國,大明騎營才停止了追殺。

這一戰,大明兵鋒從駿河國,一路西進,直抵尾張國境內,將德川家康的基本盤東海五國儘收囊中。

“大將軍,德川家康這個幕府大將軍還能坐得下去嗎?”朱翊鈞將戰報遞給了李如鬆,戚繼光病逝、李成梁養老,李如鬆就是大明的大將軍,總領大明戎政。

“喪家之犬,如何安坐高位?德川家康大勢已去,隻是在幾個死法裡選一個比較體麵的而已。”李如鬆放下了戰報,給出了結論,僭主政治裡最不缺的就是僭主。

德川家康以五國為根基,在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倒台的過程中,見縫插針奪了幕府將軍。

嚴格來說,除了織田信長,豐臣秀吉這隻猴子,德川家康這隻狐狸,全都是僭主。

德川家康有幾個死法。

一,在尾張國收攏殘兵敗將,對大明軍和關東漢姓十武衛發動一次明知必死也要慷慨赴死的衝鋒,這是最好的死法,德川家康要是選擇這種死法,大明軍和漢姓十武衛,要消滅整個倭國的大名將會非常的艱難。

因為德川家康將會成為所有存了反抗之心的精神圖騰,他本人會成為英雄,會成為火炬。

“德川家康會慷慨赴死嗎?”朱翊鈞看著堪輿圖眉頭緊蹙的問道,他很擔心這個問題,其實熊廷弼在捷報裡,也明確提到了為何銜尾追殺中,冇有真正殺死德川家康,就是為了不讓他成為英雄。

李如鬆先是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而後搖頭,十分堅定的說道:“不會。”

“大將軍為何如此篤定?”朱翊鈞有些疑惑。

“臣會戰死,就算戰到再也握不住武器,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血肉,德川家康的所作所為,和臣不像是一種人。”李如鬆十分確定,他設身處地的想了想,德川家康要是有這種勇氣,倭國絕不是現在這種景象。

德川家康曾經殺死了自己的發妻和長子,博取織田信長的信任,李如鬆乾不出來,如果陛下要殺他的妻子和兒子,他隻會以死明誌。

第二種死法,就是被手下背刺而死,這種死法的概率極大,而且人頭大概率會被送到大明來領賞。

景泰五年,西捶西域,東擴遼東,北至瀚海,南下擒了明英宗的也先太師,就是這種死法,被手下人阿剌知院刺殺,而後腦袋送到了大同府換成了賞錢。

第三種死法,則是自己體麵,窮途末路,遺書一封,交代下後事,在群狼環之下,他的兒孫多少能夠留下一些血脈。

“大將軍,你說他會自己體麵,還是彆人幫他體麵呢?”朱翊鈞坐回了寶座,拿起了朱批,給熊廷弼寫了一份恩賞用的清單,大抵就是宮裡有的好東西,都拿去給長安侯府一份。

李如鬆想了想:“難說。”

確實很難說,德川家康這個老狐狸,玩製衡還是有一手的,若是拿自己的死做點文章,保不齊還真的能給這個老狐狸玩出點花樣來,保留最後的體麵,以病逝退場。

十月十四日,大明下了一場雨夾雪,來自倭國的奏報,傳到了京師,德川家康從尾張國返回京都的途中,舊傷複發,高燒不退,病逝於伏見城中,三子德川秀忠順利繼位。

“嘖嘖,老狐狸玩了一輩子的心眼,居然被他兒子給做掉了。”朱翊鈞看完了奏報,大概也明白了什麼事兒。

上一次德川家康傾儘全力攻打小田原城,損兵折將铩羽而歸後,他就把征夷大將軍的位子讓給了德川秀忠,隻是位子,而非權力。

而給德川家康充當介錯人的那個人,就是德川秀忠,已經上位,卻冇拿到權力,算什麼幕府大將軍?而且現在江戶幕府岌岌可危,急需要一個有足夠分量的人,來為東海五國的丟失負責。

“陛下...聖明。”李佑恭打了個哆嗦,他看到奏報,還以為德川家康切腹自殺了,為了體麵才宣布病逝,陛下一開口,李佑恭才意識到,自己想少了。

在嚴肅帝製的政治環境裡待久了,其實很難想象僭主政治究竟什麼模樣,子殺父在中原是大忌中的大忌,可在僭主政治裡,實在是稀鬆平常。

隻能說,這政治也是講天賦的,奏報幾乎冇有任何線索指向三子德川秀忠,但陛下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在想什麼?”朱翊鈞看了眼李佑恭,笑著說道:“彆胡思亂想,大明不會走到倭國這種分崩離析的地步,同樣,朕也不會變成德川家康這樣的喪家之犬,朕和太子也不會到這一步。”

環境塑造人性,這句話朱翊鈞十分認同,隻要大明鼎盛,朱常治就是吃了龍膽,他也不敢邁出那一步。

“臣就是覺得陛下聖明,慧眼如炬,臣冇看出來的,陛下一眼就看出來了,並冇有胡思亂想。”李佑恭連連擺手,陛下完全想多了,倭國那個環境,和大明這種嚴肅帝製的政治環境完全不同。

“一樣的東西,給太子府也送一份,今年監國,他辛苦了,下旨,明年太子代朕南巡鬆江府。”朱翊鈞將手中的恩賞單,交給了李佑恭,太子這半年監國,做事有條不紊,大明上下井井有條,讓忙碌了大半輩子的皇帝本人,都

感覺到了一些輕鬆。

這種輕鬆來自於後繼有人的安心。

朱翊鈞拿起了手邊的一份雜報,看了片刻,覺得有趣,就仔細鑽研了起來。

法蘭西的巴黎大學,無法提供充足的官吏和包稅官,幫助雄獅亨利建立穩定的後方統治,這是他最大的隱患,也是他數次對外攻伐,不得不縮回法蘭西的原因。

維護法蘭西的完整、法蘭西的榮光,是整個法蘭西的共識,可是要開疆拓土,再建偉業,這貴族、包稅官和封建領主們,就開始拖亨利的後腿了,國王太過於強大,榮耀過於耀眼,就會損害他們的利益。

在官吏不足的情況下,雄獅亨利從黎牙實的舊紙堆裡,找到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舉孝廉。

按高攀龍的說法,在泰西那片滿是罪惡的土地上,舉孝廉這種本該掃進垃圾堆的人才遴選方式,完全稱得上是文明和創新了。

可哪怕雄獅亨利戰無不勝,他也無法把完整的舉孝廉照搬到法蘭西,不得不做出更多的妥協,讓政策更加容易推行。

法蘭西的舉孝廉甚至是不完整的,隻能算是推薦製。

秦漢到隋朝時候的舉孝廉,都是有回頭看的機製,回頭看就是要考成,要追責、要連坐,而雄獅亨利做不到回頭看,所以是不完整的。

舉孝廉、察舉製,在最開始海選的時候,首先要經曆鄉評,鄉賢縉紳和地方官們對名單上的人集中考察,如果冇有在朝廷上擔任要職的大員,鄉賢縉紳們對人才遴選的影響力,就到此為止了。

這份名單充滿了權力的博弈和鬥爭,因為名單要呈送郡守,當名單到郡守手裡的那一瞬間,回頭看的機製就會生效。

郡守會對名單上的人進行考成,通常會派他們到各地擔任小吏,任期為三到五年,這叫授試以職,如果在這段時間內,這位被舉薦的人才出現任何問題,都要連坐地方官以及家族。

郡守根據所有人在任期內的表現,寫一份舉狀,而郡守要為舉狀負責,一旦隱瞞,出現任何問題,郡守都要負連帶責任。

郡守把舉狀遞給相國或者宰相,宰相還要考試,如果考試不合格,不僅舉薦人要被“罷歸”,還要連坐其舉主,輕則免官,重則以不敬,欺君論罪,後果相當的嚴重。

這就是回頭看的重要性,否則察舉製根本無法有效遴選人才,隻能弄一群混吃等死的酒囊飯袋上去。

除此之外,東漢的察舉製,還有三互法的三回避原則,第一:刺史,郡守、國相不得舉薦同鄉;第二,任官一方的官員,不得就任姻親之家所在地方;第三,兩州人士不得對相監臨。

第三條解釋一下就是:若甲州人在乙州刺史或太守,則乙州人不得在甲州任同等官職。

這三互法至今在大明仍然生效,目的就是為了切斷鄉黨、族黨關聯形成的利益網絡、遏製地方豪強彼此勾結、強化朝廷對地方的掌控等等。

這套製度在漢代頻繁出現幾個小皇帝後,才徹底失控,最終成為了助長世家大族對知識、土地、財富、權力進行壟斷的工具。

而雄獅亨利推行的察舉製,試圖用察舉製建立法蘭西的官僚體係,缺少了回頭看的追責機製,同樣缺少了三互法這樣的回避機製,缺少這兩項機製,就是缺失了根本。

“高攀龍這個觀點很有意思,法蘭西的貴族太多了,這套察舉製必然失敗。”朱翊鈞又仔細讀了兩遍,確定雄獅亨利這條路,真的走不通。

世家大族在競爭中不斷的取得優勢,最終形成了壟斷階級,而法蘭西不同,法蘭西本身就存在著許多的大貴族、封建領主,他們本身就是統治階級,這套製度,從一開始就冇有施政的條件。

除非雄獅亨利能拿出決心來,照著貴族的名單,把上麵的人全部殺一遍,否則絕無可能成功。

話又說回來,若是雄獅亨利真的有這份決心,法蘭西也不是現在這副模樣了。

“坐穩了王位,又失去了黎牙實這個國務大臣,困於宗教追殺令的雄獅亨利,終究是失去了進取之心。”

“他忘記了,他承諾過,要讓法蘭西治下,每家鍋裡有一隻雞。”朱翊鈞放下了這份雜報,或許是走的太累了,累到了忘記自己為何會出發。

雄獅亨利當初的承諾是:我希望在我的治下,冇有一個農民窮到周日鍋裡連隻雞都冇有。

這個承諾也是黎牙實離開裡斯本前往巴黎的重要原因。那時候,他曾厚著臉皮從大明討要了一千隻種雞,帶回法蘭西培育,正是為了踐行這一承諾。

可走了這麼久,再強大的雄獅也是會疲憊。

“王謙最近忙什麼呢?”朱翊鈞倒是能理解雄獅的選擇,宗教刺殺令這東西,真的是有點要命。

李佑恭小心翼翼的說道:“最近在綏遠滅教,本來定好的九月開始返京,上次他上奏說,打算出嘉峪關,到西域去滅教。”

“不準,讓他回京,眼下西域地界,還冇到那個時候。”朱翊鈞一聽,打算召回王謙,甘肅和西域都還不具備滅教的基本物質條件,王謙貿然前往,真的會死。

消滅宗教,首先要消滅需要宗教的環境,王謙有點冒進了。

“六部和閣臣們,也都不讚同。”李佑恭露出了個輕鬆的笑容,大臣們也都不同意,可他們冇說,因為陛下冇有表態,滅教這事兒是王謙在做,但這是陛下的意誌,如果陛下執意要讓王謙冒險,大臣們也不敢多勸。

王謙在十二月初三從德勝門回到了家中,沐浴更衣後,等待皇帝的召見,聖旨一共兩份,一份是宣見,一份是恩賞,還有一道口諭,皇帝詢問王謙是否有興趣入閣。

“麻煩李大伴回去敬告陛下,入閣就算了,現在這個少司徒已經是恩榮備至了。”王謙選擇了拒絕,原因十分簡單,他爹是次輔,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入閣,這是自楊廷和楊慎父子之後的鐵律,哪怕是嚴嵩父子,都冇有打破這一

鐵律。

哪怕他爹死了好些年了,他也不能壞這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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