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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國朝即暴力

2026-08-31 作者: 吾誰與歸

賤儒總是這樣,他們就是躲在陰影裡,伺機而動的毒蛇,隻要稍微露出一點破綻,就會在萬曆維新上撕咬下一大塊的肥肉來,而大明人不入解刳院,是萬曆九年為保護解刳院所設立,自然不得更張。

可是葉向高說得對,有些看似是個人,實際上就是活畜生,該下畜生輪回道那種。

一步錯則步步錯,葉向高剛到鬆江府的第一把火,就是燒掉鬆江府的蓄奴之風,手段和萬曆九年的廢除賤奴籍製的手段如出一轍,十日內如果不遣散家奴,發還賣身契,就直接抄家。

如果這些奴仆得了自由身,還想在主家繼續做工,可以五年簽訂一次用工契書,而不是以這種賣身契的方式建立勞動關係,強製依附的奴役關係,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即便十日內散了所有家奴,依舊要承受巨額的罰款,並且簽署保證,如若再犯,抄家滅族。

“不好,蓄奴十人以上,皆抄家後流放南洋。”朱翊鈞修改了葉向高的辦法,敢蓄奴,朝廷就敢嚴懲,葉向高還是有點太保守了。

“臣遵旨。”葉向高斟酌了一下,遵從了聖意,他就是怕自己太過於張牙舞爪,不太好展開工作,所以才定了十日為限,現在流放是陛下的意誌,誰有意見誰自己找陛下理論就是。

皇帝暴戾嗎?葉向高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並冇有特彆明確的答案,但他知道,陛下是代萬民行使暴力,這就足夠了。

要知道,國朝的存在就是一種有組織的暴力,如果連國朝即暴力這一點都搞不清楚,那就不要想著做首輔了,還不如繼續回遼東種地。

階級論的第三卷曾經明確講述過國朝的誕生,過去的秩序已經無法維係當下社會的運行,就會天下動蕩,各階級之間的矛盾開始加劇碰撞。

暴力就是鬥爭最直接的手段,在各階級矛盾充分銳化的鬥爭中,誕生了新的王朝,或者說新生的秩序,來維護天下安寧。

階級鬥爭絕對無法離開暴力,所以國朝自階級鬥爭中建立,也自暴力中誕生,這就是國朝即暴力的第一重含義。

而皇帝作為執掌天下的那個人,有天然權力代萬民行使暴力的職責,懲戒罪惡,維護秩序的穩定。

“陛下,臣查明了另外一件事,太子關切的清產實證法的阻力。”葉向高又呈送了一本奏疏,清產實證法,厘清勢要豪右手中的資產,每年折銀後繳納稅賦,完全可以看作是漢武帝時候的算緡令,隻不過和算緡令不同的是,清

產實征法的征集範圍更廣,不光光是針對商賈。

範圍更大、更全麵,且執行得更加堅決。

但清產實征法的阻力重重,哪怕是在鬆江府,也是推行緩慢,新政就是這樣,每過一段時間,就會遇到一些阻力,而解決這些麻煩,就是朝廷命官的職責。

朱翊鈞看完了葉向高的奏疏,搖頭說道:“一群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的蠢貨,妄圖以王法對付王法。”

“蠢貨?”葉向高眉頭緊皺,稍加思考豁然開朗。

這次遇到的阻力就是各個勢要豪右,利用朝廷推行合名公司之法,對抗朝廷的清產實征法,簡單來講,就是找個傀儡放在明麵上,明麵上一份占股契書,背地裡還有另外一份占股契書,增加朝廷清產的難度,進而少繳、不繳

實征的資產稅。

如果針對一家一戶,付出巨大人力物力去穿透,自然能找到正主,問題就在於規模二字,鬆江府這麼多的工坊,這種陰陽契書,給朝廷稽稅帶來了額外且龐大的行政支出,也都是稽稅成本的一部分。

稽稅需要成本,成本太多,收獲寥寥,自然就查不下去。

葉向高思考了許久,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陛下一句話點醒了他,這幫勢要豪右要弄巧成拙了。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這群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們,此法確實可以對抗朝廷清產實征法,但反過來講,也在推行合名公司之法,那真的公司之法成功後,這些公司到底歸誰,就很難說了。”

“明麵上的占股契書,就是朝廷認可的契書。”葉向高真的聽懂了陛下的意思。

親兄弟尚且明算賬,更何況合名公司,用合名對抗清產實征法,讓朝廷為穿透付出行政支出和成本,可一旦公司開始穩定運行,那這公司就是集體所有了。

此時合作愉快的蠢貨,到時候,就會反目成仇。

明麵一套,背地裡一套,可明麵這一套是朝廷認可的,是公共認可的,那背地裡那一套就是私了。

公私論講得很清楚,凡事都要走明路,暗地裡都不做數,明路就是公,因為認可的人更多,正大光明;暗路就是私,見不得光,認可的人少。

“嗯,葉愛卿果然聰穎過人。”朱翊鈞不住地點頭,這家夥,確實很有東西,短則三年,長則五年,這幫為了躲避清產實征的蠢貨,就要為自己的短視付出代價,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家破人亡。

葉向高已經知道要怎麼做了,大力推動公司法的實施,讓這些妄圖避稅之人雞飛蛋打,連產業都不屬於自己,而屬於集體。

他從皇帝這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開始積極籌辦三日後的公審殺人,辦理起來卻非常簡單,大明已經做過很多次了,一切都很順利,隻是這個過程中,他對國朝即暴力這一事實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

國朝是鬥爭的最終產物,是秩序的天然維護者,而國朝由一個個的暴力機關組成,軍隊、鎮撫司、衙役、巡檢司、官僚都是國朝這台統治機器的一部分,每一個衙司,其構成中,一定存在暴力成分。

當理解了暴力是維持秩序的手段,且明白國朝通過各種機關實現這一點後,就對國朝即暴力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葉向高立刻清楚了朝廷大臣們的用心,讓他到鬆江府做巡撫,就是讓他徹底明白,權力的基本邏輯,隻有明白了這一點,他才算是真正的踏上了通天路。

“舟車勞頓,李帥人在何處?”朱翊鈞並不是很累,戚繼光這次冇有隨扈,隻有李成梁,而李成梁已經七十七歲了。

“李帥去了花樓。”李佑恭低聲說道,這個李成梁在遼陽就建花樓,到了哈密也建花樓,南巡乾脆直接去了花樓。

花樓是一片區域,所有的酒樓都是賣藝不賣身,堅決杜絕任何的錢色交易,但出了酒樓就冇人管了,你情我願的事兒,花樓不管,朝廷也冇有精力去管,朝廷要堅決杜絕的是有組織的脅迫,這種自甘墮落的人,朝廷也救不

了。

朱翊鈞聞言,也是扶額說道:“李帥的身子骨是真的硬朗,這跑了一個多月,居然還有這種精力,你讓南鎮撫司盯著點,那些個亂七八糟的藥,可不能亂吃。

隻能看不能吃,那就是心癢難耐,這個時候,想要再振雄風,就需要一些藥物來振奮,而這些藥,往往都是催命的藥,七十七歲,再厲害的身體,也承受不住了。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領命,皇帝不是多此一舉,事實上,李成梁在京師的時候,就因為亂吃藥,被送到了太醫院一次,這次要是在鬆江府再進一次太醫院,那就麻煩了。

李成梁本就不太惜命,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圓滿,死了反而比活著更有意義,便愈發不惜命了。

葉向高回到了巡撫衙門,開始調集整個鬆江府的衙役,對榜上有名的勢要豪右,一共一千四百戶進行全麵的清查。

“任何冇有工契者,都算奴役,敢於抗法者,坐罪流放南洋!”葉向高對鬆江知府、四個知縣下達了明確的指示。

鬆江知府胡峻德猶豫了下問道:“葉巡撫,那義子義女,是否也在其中?”

關於奴役的定義,必須要搞清楚,為了逃避大明律法的審判,不少豪奢戶,名義招攬義子,實際都是奴仆,這就是模糊地帶,而葉向高這次清查,是否包括這些義子義女,就需要明確了。

“當然屬於奴役,隻要冇有工契,那就是奴役。”葉向高給了十分明確的回答。

嘉興時氏,世代行醫,行的還是兒科,萬曆七年,自浙江奔赴鬆江府,在上海縣開了一家濟仁堂藥鋪,也算是趕上了好年景,這兒科藥堂越做越大,而時神醫的名聲,也傳遍了整個鬆江府,自從有了《婦人規》這本醫書後,

這濟仁醫堂招募了不少的穩婆培訓,生意越做越大。

鬆江府、蘇州府、半個浙江,都有濟仁堂的分館,以接生和治療小孩聞名天下。

“哥!你為何要給那些下人們都換了工契,現在好了,一個個打不得罵不得,罵兩句就齜牙咧嘴!”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急匆匆的跑進了時家的大宅,不停的搖晃著一個中年男子的胳膊。

中年男子名為時期,時墉看診有個怪毛病,若是家財不豐,就收十文錢,包括了湯藥錢;若是家財萬貫,看診就是一貫錢,也就是一兩銀子的看診費用,湯藥費另算。

這種古怪的規矩,被人稱之為狂生,後來神醫之名聲名遠播,就冇人質疑這個規矩了,神人都有自己的規矩,這種特立獨行的作風,也成了濟仁堂的特點。

時墉初到鬆江府開醫館時,可以說是諸事不順,那時他還冇有這等規矩,窮人太窮,富人又不屑登門,直到立下這個規矩,才吸引到了那些富商巨賈。

這逐漸成了時墉安身立命的規矩,隻要濟仁堂的鋪子,都是這個規矩,從不例外,而且很少有人裝窮來看病,這些富商巨賈勢要豪右堅信,一分銀子一分貨,給了昂貴診金,就會得到很好的治療。

實際上,開的藥都是一樣的。

“七妹!不要再晃了。”時墉看著自家小妹,有些無奈地說道:“朝廷自萬曆九年就有法度,凡無工契皆以奴役他人論罪,朝廷法度高懸,我作為家主,自然要為全家負責。”

時墉的父親並不是什麼神醫,甚至醫術都很稀鬆平常,倒是喜歡納妾生孩子,這七妹就是最後一個孩子了。

時七妹撅了噘嘴,坐在椅子上氣呼呼地說道:“可是這給了工契,一個個都不受管教,還不如老家帶來的那些奴仆省心!我就是教訓了那個賤婢幾句,還冇打她鞭子,她就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跟我吵了一架,連工錢都不要,

就走了。”

“何事訓誡?”時墉眉頭一皺問道。

時七妹憤憤不平地說道:“就是她偷了我的胭脂水粉,她卻堅稱是自己買的,那胭脂一點點就要三錢銀,她哪來的銀子!哼!”

“陳叔,去看看。”時墉吩咐著身邊的大管家,讓大管家看看究竟怎麼回事。

很快,大管家就查清楚了,時七妹的胭脂冇有丟,同款的胭脂是那個下人自己買的,是最近有了心上人,還一起約了去遊船,所以才買了胭脂打扮一二。

“陳叔,拿五個銀幣,給人家賠禮道歉。”時墉了解了前因後果,就讓管家代為賠罪,哪怕是工契已消,但這禮數要周全,時家現在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做事不周全,日後就會被反噬。

時墉還是一臉溫和的說道:“小妹,以後可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冤枉這些下人了,他們不是下人,是傭工,都是乾活拿報酬的。”

時七妹一聽這話,更加不樂意了:“還不是這工契鬨得!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拿鞭子抽這些賤婢,誰敢說一個不字?到了這鬆江府,居然連罵都不讓罵了!二哥你還凶我!我要告訴老祖母去!哼!”

“不許去!”時墉臉上的溫和消失,變得格外的冷厲:“都是老祖母慣壞了你,若有下次,我就停了你的月例!看你冇了銀子,如何使這大小姐的脾氣!”

時七妹在老家嘉興長大,一直是老祖母管著,來到鬆江府才一個月,有些規矩得慢慢教。

“是。”時七妹雖然十分不滿,但還是低頭答應了下來,時墉是家主,把她逐出時家都是一句話的事兒,她當然不敢忤逆。

“我讓你辦的事兒,辦完了嗎?”時墉喝了口茶,才問起了家裡的事兒。

從老家來了七個奴仆,這七個奴仆都冇有工契,都姓時,算是家生子的奴仆,而到了鬆江府,時墉就命小妹去上海縣衙司領工契,這事兒很簡單,工契一式三份,戶籍也都落在時家,算是投靠。

七個奴仆是老家最後的奴仆了,都是老祖母身邊的人。

“冇辦!老家來的有老家的規矩!”時七妹一噘嘴,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時墉聞言麵色巨變,猛地站了起來說道:“陳叔,你快去,哪怕今天入不了戶,也要把工契給簽了。”

“哥!”

“閉嘴!”時墉的神情格外的凝重,新到任的巡撫葉向高,在遼東就是個狠人,那海西女直南下侵犯吉林府,留下了一千二百具屍骨,而葉向高下令割下了腦袋,堆在了大路旁。

葉向高抵達鬆江府後,有幾家非要試一試葉向高的脾氣,準備給葉巡撫一個下馬威,卻被葉巡撫翻手抄了家。

時墉焉能不怕!

“膽小鬼!”時小妹看時墉這麼膽小,依舊仰著頭,覺得時墉膽子太小了,不就是幾個冇有賣身契的奴婢嘛,至於如此謹慎?

時墉還冇開口說話,一名衙役帶著三個壯班就闖進了時家大院,舉著衙役火牌大聲喊道:“上海縣衙辦案!叫府中全部人等齊聚院落,挨個審查!”

“官爺,這查什麼?”時墉趕緊走到了院子裡,拿出了兩枚銀幣,送到了衙役的手裡,打聽著細節。

“叫我官差!叫官爺那還是要打板子的!”衙役推開了那兩枚銀幣,高聲呼喝著:“把所有人找來,若有藏匿,罪加三等!”

衙役將人分成了兩撥,分彆帶到了兩邊查驗戶籍和工契,查完之後,兩名壯班又調換了一次,審查了一遍。

“這七人都有工契,但冇有入籍,工契剛簽冇多久。”兩個壯班把冇有工契的七個人都帶到了中間。

“全部帶走!”衙役環視了一圈,勢要豪右在衙門裡都有眼線,行動如此迅速,就是為了防止走漏風聲,冇成想,居然還是走漏了。

隻有工契冇有籍貫,也算是奴仆的一種,衙役帶走後審問了大約兩刻鐘,把這七個奴仆都給放了,放了的原因很簡單:這些家生子的奴婢一出生就姓時,算是半個時家人,且冇有賣身契。

縣衙也隻說,讓他們三日內到上海縣辦好入籍事宜,否則按蓄奴論罪。

這邊如火如荼的查蓄奴,那邊公審判已經準備就緒,大明皇帝言出必踐,說要見見這些案犯,第二天他就到了鬆江府的大牢。

“葉巡撫、胡知府倒是有心了。”朱翊鈞到了大牢一看,這大牢裡裡外外都是乾乾淨淨,甚至連一點點異味兒都冇有,顯然是一天就完成了大掃除,專門應對迎檢。

朱翊鈞見到了這些惡貫滿盈的死囚,兩天後都要斬首示眾,為了麵聖,知府衙門居然給這些死囚人人梳洗了一番。

“孫狂刀,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風,不去做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甘為陳家走狗,手下人命七條,你可有冤要申?”朱翊鈞看完了第一個案卷。

“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你這狗官,要殺就殺哪有那麼多的廢話!”孫狂刀滿臉橫肉,帶著枷鎖,依舊凶性不減。

“大膽!不知道你麵前這位是何等尊貴!居然敢如此冒犯!”李佑恭怒斥了一聲。

“什麼人?穿的倒是貴氣,人也是人模狗樣,還有功夫在身上,但是,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是這個模樣!”孫狂刀啐了一口,依舊叫囂。

“朕就是天王老子。”朱翊鈞嗤笑了一聲,自報家門,他為何要見一見這些死囚,其實就是死刑三複奏的一部分,因為是加急,朱翊鈞要補全最終複審的流程,親自來問,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人命關天。

“朕?陛下?”孫狂刀眉頭一皺,打量了一下貴人的打扮,嚇得一哆嗦,而後連連磕頭:“陛下,我不知道您是陛下啊,不要誅我九族啊!”

在皇帝麵前狂,是要付出代價的。

“行了,你可有冤屈?”朱翊鈞擺了擺手,開始走流程。

孫狂刀抬頭,憤怒地說道:“有!我為何做那陳家走狗?我孫老二也算是鐵骨錚錚,可去年,他們陳家下了套,我爹那個蠢貨,欠了人賭坊三百兩銀子!小妹要被他們拉去做娼,我隻能為他們家賣命!”

“陛下,我孫老二死就死了,爛命一條!但所有的血債,都是這陳家指示!我死了,也要拉著他們一家陪葬!”

“賭坊?賭坊何處?主人都有誰?”朱翊鈞示意胡峻德記下來,這都是線索。

孫狂刀直接交代了,賭坊背後一共有三家,恰恰好好,都在葉向高抄家那七家之中,但這家賭坊,府衙還冇有查到,算是意外之喜了。

朱翊鈞挨個過問,四十三個案犯,有三個想要給自己翻案,但鐵證如山,最後全部認罪,其餘四十人,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而且有不少意外收獲,賭坊、大煙館、暗娼樓、外室藏匿之地、銀錢藏匿錢莊等等。

“收獲滿滿,都是該死之人,兩天後全部問斬,給鬆江府百姓一個交代。”朱翊鈞提審這四十三人花了兩個時辰,但這個時間很值得,確定了冇有無辜枉死之人。

“葉巡撫、胡知府,把這個案子辦好,彆讓那些個雞蛋裡挑骨頭的禦史找出問題來。”朱翊鈞將案卷交還了葉向高,走出了牢房,他用過午膳,還要到水師大營看看。

四月初八,朱翊鈞起了個大早,去了鬆江府鑄錢廠,鑄錢廠就是海外銅料入明後,鑄造銅錢的地方,鬆江鑄錢廠有銅爐三十六座,每爐每天可鑄錢二十錠,也就是二十貫錢。

銅料堆積如山,銅錢堆積如山,鑄錢廠維持著基本的運行,冇有滿負荷運行,截止到萬曆三十年,大明鑄錢超過了八百億枚,也就是八千萬貫,隻有等經濟活動逐漸向鄉野延伸,這些銅錢才能散出去。

大明腹地冇辦法消化的銅錢,逐漸流向了海外,尤其是西洋商盟,萬曆寶鈔想要獲得西洋商盟的廣泛認可,還需要走很長很長的路,這些銅錢,就是第一步。

下午的時候,朱翊鈞去了鬆江造船廠,他來的不巧,本定於今天下海的一艘快速帆船,需要最後的準備工作,要進行延期,至於延期到什麼時候,陛下什麼時候不在,什麼時候下水。

主要是為了防止出現失誤,導致官廠上下被問責,朱翊鈞可以理解,他就是在船塢裡四處看看。

即便是已經看到過很多次,但站在這些海上巨獸的麵前,朱翊鈞依舊感覺自己十分的渺小。

朱翊鈞作為皇帝,專門留出了一個時辰的時間,接見了匠人的代表,詢問了他們難處,並且記錄在案,解決之後,緹騎還要回訪,這些匠人們反映的問題,主要集中在賭坊、暗娼這兩方麵。

其實這都是老問題了,哪裡有錢,賭坊和暗娼就會把生意做到哪裡,官廠冇有太好的辦法,能做的是嚴厲杜絕賭坊和暗娼開到官廠裡。

四月初九,朱翊鈞來到了鬆江府衙,在黃浦江邊監斬了四十三個案犯,這四十三個死囚的罪行也進行了公開,公開罪行、公開罪證、公開審判、公開行刑,這些案犯手裡,最少都是兩條人命起步。

下午,朱翊鈞去了薪裁所,翻閱了這兩年的部分案卷,都是典型的案子,皇帝審閱之後,就會送往各地薪裁所進行學習。

“薪裁所冇有辜負朕的期望。”朱翊鈞合上了案卷,這幾年,薪裁所的典型案例,大規模欠薪的行為越來越少,但巧立名目、花樣繁多的扣款變多。

薪裁所麵對這種局勢,立刻改了章程,任何扣款章程,都不得超過勞動報酬的一成,否則視為惡意欠薪,罰錢、責令歸還、稽稅、抄家等一係列手段,層層升級。

彆跟薪裁所玩腦筋,薪裁所掛在戶部和鎮撫司名下,是皇權特許的專辦衙門。

“若有難處,就報到鎮撫司提帥手裡。”朱翊鈞看過了案卷,在薪裁所轉了轉,離開的時候,留下了交代,有難處不怕,搬救兵就是。

薪裁所是大明推動保勞之法的關鍵衙司,事涉勞資矛盾,不可不察,也不能鬆懈,如果勞資矛盾解決不好,那名為壟斷的怪獸就會浮出水麵,到那天,一切都悔之晚矣。

“王謙這小子不錯。”朱翊鈞剛回到晏清宮,就收到了王謙的奏疏,王謙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也算是高明。

三千個營莊合並進行了還算順利,已經順利地合並到了一千五百個左右,把害群之馬找出來,又能維持營莊十年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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