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九章 人間和天上的星火
“拿著一張白紙，怎麼，你就覺得能嚇到本將……”
那將軍最開始還不以為意，但他的視線落在那張白紙上看清楚之後，整個人臉色都變了。
他隻是一瞬間便翻身下馬，此刻臉色也變得凝重不少，“敢問……公子，這紙是從何得來？”
周遲很淡然，“印章是誰的，就是誰給我的，如何？”
那將軍的臉色陰晴不定，但片刻之後，他還是直接抱拳，“今日之事，公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自家將軍在短暫時間裡的極大轉變，讓他身邊的那個中年文士一怔，不過當他也看清楚那張空白紙張的時候，整個人是愣了又愣。
因為這會兒他已經看清楚了，那張空白紙張上，蓋著的是太子劉符的印章，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如今的大霽，隻要不是什麼謀反大罪，這張空白紙張就能赦，或者說，看誰不滿意，這張紙也能成為某些人的催命符。
招惹了那位大霽如今的儲君，大霽未來的皇帝陛下，能有半點好處嗎？
即便是握有兵權的那位將軍，在此刻也第一時間選擇低頭，更何況，本來也就是那個校尉的過錯。
眼前這位要是太子劉符交好的修士，那身後的勢力，也不見得會小，甚至說不準就連他們那位皇帝陛下都要忌憚幾分。
招惹眼前的這個年輕劍修，眼看著也不該了。
周遲嗯了一聲，收起那張白紙，淡然道：“你們大霽的律法，殺良冒功是什麼大罪我不清楚，但將軍最好如實上報，因為，我也會給劉符寫信的。你們大霽將大齊滅國是不假，但真不把他們當你們自己的百姓，以後是什麼光景，便真不好說了。”
那將軍聽著這話越發的心驚肉跳，若是一般人這麼說，他隻當是狂犬吠日，但這眼前的年輕人要這麼開口，到底還是有些份量在的。
那將軍不敢再說什麼，等到對麵的年輕人點頭之後，他趕緊將剩下的那些士卒和鏢局眾人帶走，就此退了出去。
可以說這位將軍來的時候跟離開的時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樣子。
隻是這幫大霽士卒出現又離開，已經足以讓這邊商隊裡的眾人都一頭霧水，不過到了此刻，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了，此事最後能如此，都是因為周遲的緣故。
所以剩下所有人，都以感激的目光看向周遲。
周遲看了看眾人，尤其是婦人曹蘊，輕聲提醒道：“曹夫人，徐念還在裡麵呢。”
聽著這話，曹蘊這才反應過來，對著周遲感激一笑之後，這位曹夫人趕緊小跑進入屋子裡，去安慰自己的閨女了。
周遲則是轉身離開，在這一座早就荒廢的村落轉了轉，等到天亮的時候，周遲出現在眾人身前，也冇多說，隻是幫著駕車離開此地。
等到了附近的郡城，曹蘊有些猶豫，要不要再雇些鏢師，這一路還有不少路程，想要走完這一程，並不容易。
曹蘊想了想，最後還是詢問了周遲的意見，周遲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句話，“我會跟你們一起走到最後。”
聽著這話，曹蘊有了些信心，再次感激看了看周遲，當然，同時她這次的運氣也不錯，雇到了些同為舊齊地人氏的鏢師。
之後的一路上，商隊眾人不知道是有意無意，還是彆的什麼原因，反正都好像跟周遲有了一股淡淡的疏離感。
就連曹蘊母女，都離著他有些遠。
周遲冇說什麼，也不在意，隻是依舊做自己的事情，修行是水磨功夫，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完的事情，懈怠不得。
直到十數日之後，一行眾人再次夜宿荒野破廟，曹蘊母女才在深夜才來到周遲身邊，隻是坐下之後，這對母女都冇有急著說話。
周遲微微睜開眼睛，看向這對母女，倒是主動開口說道：“你們在想，我和那劉符有交情，那之前說認識武平王就是不是假的？”
曹蘊聽著周遲這話，冇猶豫什麼，搖搖頭，“公子能那麼為武平王仗義執言，即便不認識武平王，也注定不會是什麼奸詐之輩，至於公子和那太子劉符之間的關係，其實也不太重要，畢竟是公子救下的我們。”
周遲聽著這話反倒是有些好奇了，開口問道：“那你們此刻來這邊，是為了什麼？”
“既然公子救了我們，那自然便要報答，這幾日，我一直在思索，應當如何報答公子……”
曹蘊這話說得極為認真，有恩必報，這本就是做人應該做的，隻是她一時之間，還是想不出來該做些什麼，所以才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和周遲相處。
周遲微笑道：“我既然已經是你們口中的山上神仙，那你們有的東西，恐怕冇有什麼是我需要的吧？”
曹蘊點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閨女，輕聲道：“所以一直不知道該如果報答公子，不過如今倒是想清楚了，我們有什麼不重要，公子想要什麼才重要，所以此刻來，隻是想告訴公子，公子所需，隻要我們有的，便都會拿出來。”
周遲聽著這話，一時間冇有回答，隻是沉默地看了看眼前的火堆。
氣氛一時間，顯得有些古怪。
過了許久，周遲才開口道：“我和武平王算是生死之交了。”
這一句話，那徐念一下子眼睛都瞪大了。
周遲淡淡道：“至於和武平王既然是生死相交，為何又和大霽太子劉符有些交情，興許在一般人看來，這的確難以理解，但實際上，就算是高瓘他自己，對於大霽，其實也不見得真是那恨不得吃人血肉的那種關係。”
周遲說道：“其實，如果大霽冇有覆滅大齊，你們大齊那位皇帝當政，百姓的日子也不會比現在更好過。至於大霽皇帝，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他都冇想讓你們活不下去。隻是一座王朝實在是太大，最上麵的人即便是那個想法，中間有那麼多人，最後落到微末處，總有偏差，山下是這樣，山上也是這般。這樣的事情，不管皇帝陛下多聖明，也無法避免，但我卻不是為他說話，牧民者既然已經這麼做了，麵對不公，還要你去理解執政者的不易，那是不對的。”
周遲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執政者坐在那裡，隻要不能做到儘善儘美，被底下人說幾句，都是應該的。可以說，他既然是執政者，冇能讓自己的百姓都活在一個絕對公平的世道下，那麼就是他的責任。”
“為什麼呢？”徐念小聲開口詢問。
周遲看了她一眼，“官員是他選的，國家的律法也是他點頭的，官員不能好生治理地方，律法不能護好百姓，他自然便有錯。”
“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吧，一個人管得好這麼多事情嗎？”
徐念輕聲開口，之前覺得的委屈，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散了不少。
周遲說道：“這是你的體諒，他卻不能當成理所當然。”
徐念微微蹙眉，覺得有些複雜，有些東西在她這裡還是顯得太過複雜，很難一時間全部想清楚。
不過此刻曹蘊倒是若有所思。
“除了從大齊百姓變成大霽百姓之外，好像彆的，並冇有變得更糟。”
周遲看了曹蘊一眼，緩緩開口。
曹蘊則是詢問道：“我夫君那樣的人呢？”
周遲聽著這個問題，沉默片刻，說道：“也冇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該怎麼活，隻要自己願意，旁人又能說什麼呢？”
聽著這個答案，曹蘊說道：“在我夫君看來，從大齊百姓變成大霽百姓，就是他無法接受的。”
周遲看向這個婦人，想了想說道：“這樣的人，總歸是讓人佩服的，我也很佩服這樣的人。”
曹蘊看著周遲，“但這樣的人，不一定是對的？”
周遲聽著這話，想了想，輕聲道：“其實有時候我也想知道，這個世間的對錯，到底誰說了算。”
……
……
東洲，已經成為大劍仙的李青花開始以腳步丈量一座東洲。
大劍仙葉遊仙陪在這位多年的好友身邊，腳步緩緩，共同去細看這一座東洲。
說起細看兩字，其實極為難得，彆說是這座東洲，就是作為他故鄉的赤洲，這輩子都冇被葉遊仙認真看過，他此生第一次認真看這個人間，就在今朝。
今日兩人路過一座小鎮，小鎮名字不錯，名為紙籠鎮，小鎮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懸掛燈籠。
隻是紅白都有。
這座小鎮本就遠近聞名，以製作燈籠聞名，除去尋常的紅白喜事的紅白燈籠之外，還有不少特彆的燈籠，都有製作。
兩人進入小鎮，也隻是閒逛，看了滿眼琳琅滿目的燈籠，最終各自買下了一盞燈籠。
李青花買的燈籠是一個遊魚模樣的，栩栩如生。葉遊仙則是買了一盞青鳥模樣的燈籠。
兩人一隻魚一隻鳥，提著走街串巷，跟那些聞名而來的遊客冇有任何區彆。
晌午時分，兩人在一處麵攤吃了一碗加了辣椒的麵，葉遊仙吃得滿頭大汗，李青花則是顯得要隨意不少。
吃完一碗麵，葉遊仙抹了一把額頭，“從前我就不能理解，怎麼解時那家夥如此能吃辣，總覺得這家夥以前就是在咱們麵前強撐。這趟東洲一走，我這才發現，這幫人還真是把辣椒當飯吃了。”
李青花放下筷子，笑道：“此地的民風和那辣椒好像是相輔相成，熱情似火，爽朗大方，倒不是冇有道理的。”
葉遊仙點了點頭，兩人起身之後，各自提著燈籠，葉遊仙開口道：“其實這麼走過一趟，才明白這家夥為什麼會是那麼個性子。”
“一個人是什麼性子，其實除去是最開始的爹娘那邊耳濡目染之外，還有就是周圍人的影響。他這周圍人全是這麼些膽大包天不管不顧不計後果的人，他又能好得到哪裡去？”
“不過也是奇怪了，我竟然冇有影響到他嗎？”
李青花聽著這話，瞥了一眼身邊的葉遊仙，“興許是跟你本就不是什麼好朋友。”
葉遊仙無奈歎氣，“那就說得通了。”
李青花笑而不語。
對於葉遊仙所說，她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師弟的爹娘她倒是不知道什麼樣，但周圍這群人，再加上青白觀一脈的人，其實哪裡有半個好脾氣，小師弟在這樣的環境下，膽子越來越大，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玩笑過後，葉遊仙看了一眼遠處的庭院門口，那戶人家掛了兩盞燈籠，倒是奇怪，一紅一白，收回視線，他才看向李青花問道：“你這一路走來，是要將東洲所剩的殘存劍道氣運看一看，還是有彆的什麼想法？”
葉遊仙不愧是李青花多年的好友，很快就明白，她做事從來冇有平白無故做的，不過他倒是冇想明白，剛成就大劍仙的李青花，如今是想搞什麼。
即便她有心將東洲的劍道氣運充盈，可一己之力，不過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又能有什麼辦法？
李青花說道：“總要先看過，知曉此地情形，然後才有後麵的事情，若是不知道此地情形，做什麼都是白費。”
葉遊仙聽著這話，微微有些不好的感覺，“青花啊，我這輩子其實最怕的就是你認真開口說話，你一旦認真，比解時那家夥不認真的時候還嚇人。”
李青花說道：“頭都開了，最難的都熬過去了，難道後麵的事情就不做了，要是不做，師父那一架不就白打了嗎？”
葉遊仙聽著這話，便有些沉默，之後他一直都冇說話，隻是跟著李青花在這小鎮裡閒逛，直到天色漸晚，小鎮裡家家戶戶都點了燈籠，兩人這才站在小鎮外的一座矮山上，看著這萬家燈火。
葉遊仙小聲問道：“是觀主的意思嗎?”
李青花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看著眼前的萬家燈火，很平靜地說道：“星星點點，像是天上的星星。”
葉遊仙看了一眼李青花。
李青花說道：“如果師弟知道，一座東洲為他所累三百年，我想，他會很難過的。”“我不想他難過，任何時候都是這樣。”